陈沐大字写了几十份,打算让人做牌匾、篆石刻。在书法上,他是信不过自己审美的,就请赵士桢在自己的墨宝中挑选出其中最好的那副,交于匠人刻画牌匾石碑。

    这对赵士桢来说显然是个苦差事。

    陈沐靠在窗边吧嗒往短烟斗里压着烟丝,瞥了赵士桢一眼,“快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字对赵士桢来说简直目不忍睹,但牌匾石刻必须用自己的笔迹,几百年后是要让后人看的!

    勉勉强强,赵士桢挑出一副,正逢邓子龙来报告事由,看见赵士桢提着的书卷就笑了,边看边对陈沐道:“将军,李旦来了,同行的还有杨应龙,他要入国子监读书……宣府讲武陆军学堂?将军,这字比香山船厂好了不止一筹啊!”

    陈沐闻闻烟斗,揣回腰囊,满意地看着邓子龙道:“常吉啊,你看看,你看看咱武桥将军的眼力!”

    赵士桢恍然大悟,对陈沐拱手道:“将军,要不您再修书一份送往香山,把那什么船厂的牌匾换了吧。”

    “不换,说什么也不换,将来后人是可以看见陈某书法进步的。”陈沐抬手拒绝赵士桢的提议,对邓子龙问道:“刚刚你说,旦儿跟杨应龙过来了?他们在哪呢。”

    说着陈沐转过头对赵士桢道:“就那份了,请人做牌匾、刻石,将来这就是宣府讲武堂的牌子了!”

    二将先后走出书房,赵士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挤着眼睛往手上墨宝看了一眼,连忙卷起来夹在肋旁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时,赵士桢握着拳头,他决定自己眼下的首要任务,就是帮陈将军把字练好!

    “这个讲武堂为何要叫讲武陆军学堂?”

    邓子龙边走边问,陆军不是个新词,晋书里就提到过陆军,与水师相对。作为从广东随同北上的老部下,邓子龙显然是听出陈沐的弦外之音才这么问,“将军的意思是,将来还有讲武水师学堂?”

    “水师?不不不。”

    “我们要用海军,讲武海军学堂。”陈沐走在前面意气风发,“宣府讲武堂试行一段,只要不出现大问题,我就上疏在广东建广府讲武海军学堂、天津卫建天津讲武海陆学堂,现在正是阁臣锐意进取的时候,大多有前途的奏疏都能畅意执行,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比拟的。”

    就在今年四月,高拱向朝廷上疏,请每岁特遣才望大臣四出阅视,以今视昔,钱谷赢几何,兵马增几何,器械整几何,其他屯田盐法以及诸事拓广几何。明白开报,若比往昔有所增益,则与过去战时擒斩同功论赏;如果只保持以往水平,则罪如失机论处。

    隆庆皇帝准许,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明朝各地主官都要进行绩效考核。高拱能提出这个,足可见其才华绝伦。

    陈沐在邸报上看见高拱这份奏疏时就写了一份方便、规范的绩效考核标准,这不是出自他的智慧而是出自他不同这个时代的阅历,但思前想后,陈沐并未将这封信送给高拱。

    他收起来了。

    高拱的脾气暴躁,心胸略显狭窄,又自视甚高,当然他有自视甚高的才华,不过此时陈沐认为把更规范的绩效考核送给他并不是个好选择。

    高阁老正因这份奏疏高兴着呢,他又何必去打扰高阁老的幸福。

    快走到校场时,陈沐才斟酌着对邓子龙说道:“咱在北方呆不长,朝廷派了锦衣卫去马六甲,等锦衣卫回来,就该是咱们下南洋的时候了。”

    李旦来的正是时候,陈沐正有下一步事情要他去办。

    “孩儿拜见义父!”

    校场外,李旦带着十几个一看就是海里讨生活的汉子披甲带刀等在车队旁边。车队是杨应龙的,车旁侍立的一看就是杨氏的九股苗兵,各个透着剽悍劲头,长标大弩随意挎着生怕旁人瞧不见那股气势一般。

    眼见陈沐一来,李旦就行出个大礼,陈沐忙拉起笑道:“快快起来,有一年没见了!黑了、也壮了,添了几道疤,在吕宋和人打仗了?”

    李旦年轻的脸上多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尤其肤色黑了许多,卷起的衣袖露出胳膊上旧疤,这在以前都是没有的。陈沐能感觉到,义子身上那股属于海盗的剽悍气息重了。

    “义父说笑,您在保定与鞑靼人大战一场那才是打仗,孩儿这不过小打小闹。有义父提携,海上不论什么事都容易许多。”

    李旦说着抱拳小声道:“孩儿不辱使命,从吕宋带回番薯,来的时候还不过滕苗,现应已生根茎了。”

    陈沐满意地点头,目光在车驾间巡视着,琢磨自己都过来了,杨应龙这小子跑哪去了,转头一往,就见一青衫公子在校场大门口扒头踮脚儿朝里面张望着,还不忘回过头朝里抬手傻笑:“诶!练兵呢!”

    第九十一章 播州

    杨应龙的车驾有十七辆,十三辆放的都是李旦的东西。

    长短鸟铳,李旦一行总共七人却带了七长七短三备共十七杆;手雷十七颗、南洋新造总旗箭六筒,这还是他们在路上遭山匪时用了一些的结果。

    因为李旦等人并无官身,只能携挎腰刀,所以火器全装在杨应龙的马车里。

    除了火器与一架马车里连土带红薯苗的大盆栽,剩下的都是李旦本人、以及林阿凤托付他给陈沐献上的东西二洋珍宝奇物。

    这些东西才是杨应龙带这么多车驾,以及车驾旁有那么多苗人武士护送的原因。

    他们在路上都是分开几队走的,就连杨应龙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都怕树大招风惹麻烦。

    陈沐让邓子龙提溜着偷窥家兵操练的杨应龙,吩咐隆俊雄带苗兵与水手下去休息,带几人进镇朔将军府。

    杨应龙直至快入府了还转头挑着眉眼往校场看呢,陈沐以前就不知道自己的兵怎么对杨应龙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刚落座便对他奇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兵事啊,不喝茶了,要不我派人去给你取山泉水去?”

    “不用麻烦将军,家父有令,京师不比南方,不能有那架势。”

    这一年,人们都有了变化,李旦是更剽悍了,杨应龙这次到宣府来也让陈沐觉得他懂事许多。显然,杨应龙自己也很聪明,知道在京师不能张扬,因为这的人看到的不是他的张扬,而是播州杨氏的跋扈。

    说着杨应龙嘿嘿一笑,对陈沐拱手道:“将军位列九边,杨氏也深感荣光,若非播州现在打仗,家里还有大礼给将军送去呢!”

    “播州,在打仗?”

    陈沐同邓子龙对视一眼,他们可没听说这事啊。

    “将军没听说么,也是,边夷之地、夷族互攻,又如何会让朝廷在意。是贵州水西的安氏,本来就是同宗互相攻讦的小事,当地抚臣有意偏袒,就做成了安国亨叛乱,派兵去打了几次,难道朝廷大军来伐,还不准人还手吗?”

    提起安国亨,杨应龙语气不善,但也心有戚戚,道:“家父与安国亨叔祖安万铨相攻十余年,甚至其安氏之心仅盯水西一片地,安国亨更是只想做个宣慰使再无他念,就算是我杨氏,都不愿借此时机攻打安氏。”

    陈沐点头,明朝在注意力一直在北部边境,对四川贵州一带几乎放任自流,但地方大吏对土司、土民多行压榨,稍有不妥便大兴杀戮,以至矛盾激烈。

    故而单是杨应龙这么一说,陈沐便信了八分,问道:“那杨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