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兵围着呗,安国亨本来就不想叛,他想打的是他叔叔,可不是我们更非朝廷天军。”杨应龙说着一摊手,带着几分无赖笑道:“反正家父已经卸任、我奉诏入国子监,没人管播州的事,没人怪得到我们。”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去咯!”

    杨应龙带着几分自嘲,带几分艳意道:“真羡慕将军啊,南平倭寇北御鞑靼,在哪都有建立功业的才能,小弟就只能圈在播州,跟田氏联姻,跟安氏宋氏斗到底!”

    小伙子敌对目标很明确啊!

    陈沐莞尔笑笑,道:“也没那么悲哀,四大土司合纵连横,杨氏七百年富贵,难道还觉得有什么不好?”

    “铁定是好啊,就是川贵一带的抚臣,看着就烦得很。”杨应龙年纪不大,肃容眉宇间厉色却分毫不少,缓缓摇头道:“四川兵马疲弱、官吏贪渎,兵事农事都要依靠我们宣慰司,年年要粮支应、但凡平叛便要调我们的人去捉刀送死。”

    “即便如此,言语礼仪却还要高人一等,好似我们是他们的奴婢一般,在国子监读书,恐怕是小弟这辈子最畅快的时候啦!”

    陈沐默然不语,这种三岁看到老的感觉很难在别人身上体现,但在杨应龙身上出现,并不意外。诚如他所说,如果一切正常发展,等他从国子监学习再回到播州,其一生本应像他那些无丝毫波澜壮阔的先祖一样,享一世富贵待年迈卸任,由子嗣接任。

    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播州。

    陈沐还没想好如何宽慰规劝,杨应龙突然笑出声来,摆手道:“不,开将军的船出海才是最畅快的时候!”

    说着杨应龙抱拳道:“还请将军不要怪罪旁人,船造好后,正逢倭寇袭击雷州,调用了将军的大船,小弟也随军去了雷州,大获全胜。”

    “战船生来就是要打仗的,调用不足为奇,说来陈某还没见过,我的船什么样,威风吗?”

    陈沐说着,就已经转头望向李旦了,海战的事,杨应龙至多算个票友,他能知道什么,还是问义子靠谱。

    李旦非常慎重地抱拳颔首,对陈沐道:“回义父,孩儿在吕宋番夷那都未见那么大的船,极威!”

    “大没有用!”陈沐听见说船多大就不太乐意,问道:“几层、载员多少、多少炮位?”

    李旦连忙挑陈沐想听的说,道:“船长十五丈七尺,算艏艉四层,两层甲板,左右各设炮位。下层十八门十斤炮、上层十四门五斤炮,船首船尾,令各陈一门二十斤、两门十斤炮,另备佛朗机二十四门,于艏楼艉楼上下。”

    “载兵三百,若另备粮船可载七百。船仍是鲨船形制,今南洋卫鲨船分二百七十料单桅快船、五百八十料双桅战船,还有义父的一千八百料三桅将船。”李旦说着笑了,道:“不过大将船只此一艘,陈将军造不起、白将军不想造。”

    这船听起来很威风,打起来也很厉害,就是性价比不高,因为现在整个南洋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这艘船今后如果打仗,不能单独出去,至少四艘五百料战船、十二艘二百料快船同行,这样就需要六艘大福船做粮船马船。”

    李旦拳掌相击,道:“义父,听白指挥使说,陈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陈将军说的可不是陈沐,是陈璘。

    “这是自然,我那义兄是海战的行家。”

    陈沐虽然在夸赞陈璘,但他脸上颇有并列其间的自得之色,拍拍手笑道:“来吧,给陈某讲讲,你在吕宋的见闻,还有你刚才说的二十斤炮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二章 脱缰

    陈沐最关心的二十斤炮,南洋卫仅造了两门,因为其他船装不下依照老关口扩一寸则炮长三尺三的规律做出的火炮。二十斤炮口阔三寸九,炮长丈二,仅有陈沐的将军船能装下,而且还要只能装在首尾。

    李旦去过马六甲,在吕宋待了更长时间,给他增长了许多见识与阅历。

    在镇朔将军府,这些阅历变成谈资。

    陈沐不在广东的这一年,南洋卫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了。

    付副千户给李旦生了个弟弟,俩人也没操办,只是在官府走了道程序,算有了正经的婚姻关系;邵廷达在广州府买了宅子,却发现宅子没啥用,顺德千户所军务繁忙,他根本没空去广府住。

    老光棍石岐还是老光棍,听说他以前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不过就因为这事杀人充军,到现在翻身了也没再娶。对了,石岐现在不单单是屯门千户,还因统帅水师、练兵出色,领了游击将军。

    官位上变化最大的是老白和陈璘,因颇受殷正茂重用,老白带兵去广西虽没赶上攻伐最烈的时期,靠火炮轰开韦银豹的城砦,加了广东都指挥使司的佥事;陈璘则因海外进攻倭寇,招降李茂、庄酋,如今做了广东副总兵,仍掌水师。

    天时大和尚常威仍然是南洋卫的枪矛教头,这酒肉和尚托白元洁从中说项,从福建接来个女人,据说过去是大户人家小姐,讨倭时跟天时和尚私奔,家里告到俞大猷那,大和尚因为这个治罪再也回不去少林。

    陈将军觉得自老部下里,最拽的就是毁容的娄奇迈。

    原本乡里媒婆为娄副千户说了门亲事,是广城商贾的女儿,成亲当日因为娄奇迈没鼻子,把女孩吓哭,场面一度很僵,婚事没结成。

    不好说是一气之下还是灰心丧气,总之娄奇迈把家迁到濠镜,有一段借酒消愁。不过李旦小声告诉陈沐,说娄副千户后来在酒馆番夷手下救了个年轻漂亮的倭婆子,宅子里还有一个西洋女子——日子没羞没臊,但很快乐。

    都秃噜出来,李旦才感失言,低头对陈沐道:“有些事大伙都不敢写信告知义父,不过孩儿以为,还应让义父拿主意。”

    拿主意,李旦所说的拿什么主意陈沐当然知道,比方说娄副千户通倭通番;比方说大家都很快乐,但一定程度上军务要松懈于他在南洋卫的时候。

    这都总是要他去拿主意的。

    陈沐摇摇头,很感慨地笑,道:“没什么需要拿主意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样很好。等你这次回去,代我去找白兄,成亲、过日子的,各送百两,礼仪不能落下。”

    “告诉他们,现在的高兴,是他们拼命换的,应得的。”

    “怎么想起给我拿烟草了。”李旦给陈沐带了一包烟草,陈沐笑笑从里面拿了不到一两,其他的推回去说道:“偶尔给我送一点,但不要这么多。”

    李旦大笑,道:“孩儿知道,听俊雄说,义父只在心烦的时候闻闻,说烟斗里的草都干了碎了,义父还带在身上。”

    陈沐站起身,叹了口气。

    “在北边总不比在南洋安心,人就需要有个安心的东西,铳炮不是能当着人面摸的东西——心烦意乱,也只能闻闻,这个不能抽。”陈沐摇摇头,转头指指李旦道:“你也不能抽,抽这个短命的。要多活几年,往后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原本满脸笑意的李旦与一晚上插不上话老老实实坐着听的杨应龙都因陈沐突然展露出不安收敛笑容,杨应龙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陈沐,李旦有更多直观的感慨。

    “义父说的是,孩儿在海外深有感触,占据吕宋的佛朗机人,义父叫他们西班牙人,就是法里卡特的同族。”李旦说着看向手臂的伤疤,道:“孩儿与林首领在海上同他们打过几次,败多胜少。他们的人不多,但船很大、铳炮坚利只有水师才能对付他们。”

    “自义父设船纲、以引商坐商分葡夷、通马六甲以来,我海商在南洋如日中天。但孩儿久居海上,能感觉到西班牙人越来越多,他们多使西番大船火炮,孩儿虽仅有小鲨船,炮战也不落于人。”

    李旦说到这时非常骄傲,小鲨船是单桅船,所载火炮也不多,甚至在陈沐的规划中只是水师最小的战船,同时也是近海军余捕鱼用船,用这些在海上炮战不落于人,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