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璘在派人通报陈沐军情后即前往陈来岛坐镇,白元洁去了广东调拨粮船押送军械,岛上军务暂交吕宋北参将呼良朋调拨两卫兵马兵船,一面向北集结,一面于沿岸驻派防务。

    当然,井然有序是表象,人人心里都慌着呢,陈沐也慌,慌这仗该怎么打。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摸清楚西班牙人从美洲过来走哪条海路,一直以来陈沐仅掌握运宝船向东输送回美洲的航线,但对美洲向马尼拉而来的道路一无所知,直至此刻,他终于找到些许端倪——新西班牙、夏威夷、关岛、马尼拉。

    这个时代的海上投送力量,谁想谁挠头,这才是吕宋有充足时间集结兵力的原因。

    “这也意味着敌军来势颇众,若寻常数艘大船千余兵马,只需直接杀来便是。”当陈沐抵达陈来岛,将他与徐渭的推测向陈璘说明,道:“只有兵船众多,他们才需要在关岛休整,甚至可能现在正和我们一样,输送军备呢。”

    他的人远远地航行到关岛附近过,但只是记下位置,并未登岛,因为那离吕宋太远,一旦敌军攻来守都守不住,何况也不可能把大军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上去。

    四五千里,单单往返都要四个月,杨兆龙在各地都能补给,每次航行不过千里,都走了一个半月,更别说中途无处靠岸的关岛了。

    何况先前派舰队过去是没有意义的事。

    “这是防务,陈帅看看。”

    陈璘推过来一副刻印的吕宋地图,当初把吕宋各地归拢后陈沐就派人做这件事,沿海地区的山川河流部落名称习惯,统统木刻,印出数百份,各部将校人手都有,尤其像陈璘这样的大将常备十几份,就看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此时布防图上勾勾画画,主要防备吕宋东北部三个环形,分别为二百里、五百里、八百里。二百里内四个军港为防备区,常驻三支由大小鲨船混编炮船队守备,两日轮换;二百至五百里则是巡防区,同样由三支船队五日轮换巡防。

    最后五百至八百里为斥候区,派出船舰要少,仅两支船队,各船出五百里后分散而行,非但有大小鲨船,还有随队作为粮船的大福,半月一换。

    陈沐看着布防图若有所思,问道:“千里?”

    这显然就是陈璘的防卫意图了,在距吕宋海岸千里之内以逸待劳。

    “快到大风雨时节,若非大风……”陈璘颔首,戴钢臂缚的手轻擂桌案,突然对陈沐问道:“你觉得,我们的舰队能兵发五千里外,攻过去么?”

    这话,陈沐听着就笑了,他万分确定,陈璘开口原本想说的话是‘若非大风,真想攻过去’,只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不靠谱,这才改成问他。

    “没有大风也很难,派七八百人十几艘船摸过去不难,咱们的人也去过,无非备足粮船耗时良久罢了。”陈沐轻笑一声,说罢看向陈璘,道:“派一支舰队,即使没有大风这也太冒险了。”

    单单过去不是问题,一千军兵备一艘粮船够用一月,主要问题有两个,远海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一旦兵力投送过多,他损失不起;再一个就是过去容易,可哪怕备足粮船,也只够过去,回不来。

    “想过去?”

    陈璘撇眼看这陈沐,这问的是废话,从戚继光镇守东南时起,闽广海战思想就已经由陆地御守海寇改为在海上击败敌军,那是打倭寇。

    后来等陈沐从北疆回来,南洋转向海军,更是毫无疑问地贯彻这个观点,如今吕宋在手,大明实际控制的陆地最南端已经是吕宋群岛,那这就是陆地,他们还是要在海上击败敌人。

    “那就得冒险,把船队送到五千里外,两支小船队,赶在风暴来临前。”

    陈沐对陈璘的大胆非常感兴趣,他抬手说道:“要想大举东征,我们要做一件事,探探敌军会来多少人,猜猜他们会在关岛输送多少粮草。”

    “不必兴师动众,只要两千人,大小战船二十艘,配十五艘大福粮船,陈某即可东征。”

    陈沐似笑非笑地看向陈璘,从他们一同急袭曾一本起,陈老哥就从最坚定的跳帮火攻者变为唯火力论者,并且随麾下炮舰增多而愈发坚定。

    他轻飘飘地说道:“我估摸,西夷得派来两万。”

    “两万?”陈璘摆手道:“不会,西夷何来那么多人,你不还说他们在西面跟人打仗么?”

    “西夷没那么多,但依照其打仗善驱使当地土人以驱驰,如果有两千西夷在关岛,必然辅以十倍仆从!”

    “多少人都无所谓,海上靠的是船和炮,不靠人。”陈璘摆摆手,却见陈沐瞪大眼睛哈哈大笑,“这是我该说的话啊!就西夷的模样,他们必会派大船大舰,载员颇多寻以跳帮决战,咱的大船都是给他们准备的。”

    二人相视大笑一拍即合,决定了这场明西海战的走向。

    第八十二章 李氏

    关岛风雨欲来,西兵声势浩大的来袭却不能影响平户丝毫。

    五岛各路倭寇为官军慑服,使陈八智可控兵力激增万众,松浦隆信非常聪明,他还怀念着汪直给他带来帮助的那些日子,这一次他与明军有相同的敌人,当即摆低姿态征求陈八智的意见发兵攻打龙造寺。

    换句话说,明军对他而言不用白不用,他真正所求也不是土地,更没有称霸九州的心思,豪族出身的松浦氏仅仅想着是在平户这一亩三分地安全罢了。

    龙造寺被谁打死,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被打死就好了。

    毫无疑问,陈八智当然能满足他这个小愿望,他到这边来主要为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对他来说,最有意思的远远不是与松浦四十八党联军,商议发兵肥后的事,跟日人打交道这事他不行,所以全权拜托李旦。

    自陈氏军团登陆平户松浦隆信赠与五岛作为前沿阵地,带来最大的变化是将大明海疆向东扩张,黄海渤海一直都是大明内海不必多说,关键在于朝鲜、辽东、直隶三地商贾,一窝蜂地扎向五岛。

    南洋衙门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衙门,他们的利益几乎包裹着整个大明的海商,大明海商多出闽广两省,但其中利益不单单在两省。

    最鲜明的例子,就是王崇古、张四维官商家族,他们的生意真正做到全国,北有山西、宁夏,南至闽地两广,尽管从不出海,却是海商货物最大的集散者。

    几年之中,陈沐用身体力行让被人知道合兴盛意味着什么,更让全天下知道南洋远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拱要收商税了!

    自打陈沐下南洋,原本仅产自西南大山里的名贵木材,各地金银铜铁,还有珍珠宝石,大宗涌入国中,而且数目一年比一年多,这极大地冲击了国中商市物产价格。

    为保护部分商贾,一开始是张居正提出涨海关抽盘,以此保护国中商人,当然为的不是保豪商,而是保大明的小手工业者以及靠出卖力气赚银子的力夫。

    提高海关抽盘的当年张居正是非常小心的,生怕一下减少了海商热情。

    他们阁臣费尽心力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勉强把过去年年赤字的财政拉起一百万两左右;之所以重用陈沐,给他在海外擎天之权,也不过是因为有了他,能把这个数字从一百万两提高到二百万两。

    结果去年海关税翻个跟头,进帐又多了二百万两,而且海商热情丝毫不减,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治理黄河、各地赈灾、军兵粮饷都不发愁了,还能给拖欠赋税的省府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用高阁老的话说:这破海关顶两个小镇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