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赶上灾年,不少农夫没了生计,携家带口地跟他想法一样,就都搭上了他的船——说实话这跟玩命一样。

    “俺时运好,走到朝鲜,无关防他不敢叫俺上岸,也不敢将俺打走,赶上去倭国的朝鲜兵回去,还帮着从济州运了一船伤兵。他们军将听说俺载着席子,说是卖到倭国能赚一笔,那边无分南北东西天天死人。”

    王朝佐是刚刚年过而立,穿得还是出海时的冬衣厚袄鼓鼓囊囊,将本就很高的身量撑得更加魁梧,倒是言语神情看上去老实巴交,在官厅里对陈沐赔笑道:“俺也不敢去,就将两船席子卖他,叫他卖去。”

    “老爷恁可得信俺,那些倭兵甲具真是拾来的,离了朝鲜往东靠岸航着不知走了多远,在岸边见一小船搁浅,俺们壮胆停靠前去救人才知道是艘倭船,船桅被打断,船上倭兵死了怕有好几个月。”

    “倒是岸边有个小屋,活了俩倭子似野人般,见俺们拔刀便砍将上来,俺上岸一行壮男十余,不能叫他杀了,便合力棍棒将其击死,屋里寻到这些甲具,唯恐后头海上遇险,便带在船上。”

    “俺虽无关防,沿途所遇卫所盘查,都是乖乖和盘托出,不曾偷奸耍滑,这才平安抵达此处。”

    说着,王朝佐露出些许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不论杀倭还是无印出海,皆俺一人为首,老爷要杀,杀俺一人,好过牵连旁人。”

    陈沐缓缓颔首,不是他轻信王朝佐,实在是没什么好怀疑的,倭国四处战火这是实情,他比谁都清楚,何况发式、装束、言语也很难做假。

    至于那个倭兵,陈沐部下的亲兵检查了船上甲胄军械,都是些寻常足轻所用破刀烂甲,铁炮也没有火药与弹丸,铳管子缺少保养里头都生锈了。

    十几个壮男碰上自幼习武兵甲精良的武士兴许一个照面被砍翻俩人士气就被杀白了,但碰上同样百姓出身的足轻,还是相对满足温饱的商贾人家齐鲁壮汉,被收拾掉也不奇怪。

    听到王朝佐最后的话,陈沐笑了,道:“你运气好遇上陈某,敢在我面前说着话的人不多,回头会有商务局的官吏给你们登记,想回去了也找商务局开证明即可。”

    “初来乍到,我看你是有担当的,你们这四船人,就由你代管好了,东边峡谷与海上都还在打仗,没事不要远走,就先落户在这,你意下如何?”

    “陈,陈……”

    王朝佐听见陈沐的自称突然愣住,他没想过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是个比牵熊百户还大的官儿,先前别人称帅,他也只当是总兵官之类的军将。

    但此时听到陈沐自称陈某,言语上又显然是一切的掌控者,一双眼睛就直了起来,哐当一声拜倒在地,道:“俺不知是陈道君在上,去年山东的年景就不好,多亏舰队远征才叫俺的营生有了起色,草民拜谢道君啊!”

    陡然间发生的变化让陈沐的嘴角一抽一抽,这算什么……感谢我远征为大明朝创造了几万就业岗位么?

    “好了,起来吧,你要是没什么意见,就让你这一百多人落户县中,你们在这挑一块离港口不远的闲地,每户按丁口,少的开垦二十亩、多的开垦五十亩,认耕认种,眼下打仗也顾不上种地,你的人就给我编些草席吧。”

    王朝佐来的正好,陈沐需要草席来盖阵亡旗军,当地百姓也需要草席来睡觉,西班牙的掠夺式殖民并未给当地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恰恰相反,将原住民推到死亡边缘。

    在过去,崇尚战争的阿兹特克人几乎全民皆兵,每个成年男子都要接受军事训练,但天花与战争使他们的族群、教育断代,他们如今除了向神祷告外什么都没有。

    “草席?”

    王朝佐作为从业者不难想象这些草席的用处,他抬起头看着陈沐,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官军战事……草民多嘴了,道君要多少张草席?”

    陈沐并不知道,随闽广商贾与海军向北一年一度地京运,他的名声已在沿海之地传播开来,人们对他了解不再仅限于开拓海疆,还有更多的边角消息,比方说龙虎道君这个名号。

    因为市井百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的官衔不是总兵、总督这种,亚洲经略又还未传遍沿海,人们对他的官职认知依然停留在南洋大臣、东洋大臣、北洋重臣这种奇怪的官号中。

    陈大臣?

    感觉像皇帝的专有称呼。

    故而,人们更乐于以道君这个听上去怪力乱神的名号来称呼他。

    “我们的战事非常顺利,陆地上的战争在半个月内就能结束,把心放到肚子里,这儿已经是大明的土地了。”

    “但是战争总会死人,我并无足够寿材,时间上也来不及准备,只能备上一具草席、一壶陶罐,你先照着一千张去做吧,有什么事就去找邹县令,他能帮上你的忙。”

    陈沐说着就已经起身,因为他的亲兵在耳边告诉他除前线的付元外,余下几名将军都已赶到楼上指挥室。

    他最后经过王朝佐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难言喜怒,轻声道:“保护好你的宗族乡亲,一场新的战斗要开始了。”

    第九十一章 情报

    陈沐迈着大步走入议事厅由亲兵推开的两扇带着巴洛克风格复杂装饰的门扉,目光越过长桌两侧起身行礼的将官,尽头的墙壁摆放着三位一体石雕,让整间屋子充满宗教气息。

    他问过港口过去服侍税官的混血原住民,这过去是税官的餐厅与宴会室,在每年这个时候招待来自新大陆南部的商人与船长。

    当然,在更久远的时代,这里主要用来招待从菲律宾返回的王室大帆船贵族们。

    这是西班牙庞大帝国至关重要的两条航线,都在陈沐手中湮灭,只剩这座西班牙风格的港务官邸象征着这里曾经的宗主国。

    绕过长桌站在主座旁,室内长桌两侧的将官拱手行礼,陈沐还礼后坐在亲兵拉开的椅子上,众将依次落座,身后自有抱着舆图筒的亲兵悬挂在墙壁上,刚好遮住三位一体雕塑。

    “林将军派人传来书信,他麾下三百游击旗军在发现贝尔纳尔出兵后前往墨西哥城,此时仍旧尚未传回消息,有两个可能。”

    “要么他们正在进攻防备空虚的墨西哥城,不论以渗透还是强攻;要么他们已经被西班牙人的留守兵力围歼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陈沐话音刚落,邵变蛟笑出声来,被次座的邵廷达瞪了一眼立刻收敛,莽虎将军这才对陈沐抱拳道:“大帅所言极是。”

    这句话真的让黑云龙等人哄笑起来。

    “干啥,这可是实话,就算墨西哥有守军,守将也眨眼被游击兵打死了。”

    陈沐勾起嘴角,专门把杀将铳与普通鸟铳区分开来就是这个目的,以在训练中选拔出掌握专业技能的杀将兵,另一方面使用普通鸟铳的则是大量、俗称的线列步兵。

    当这种规矩定下成为帝国常识,对增强国家兵力动员能力有很好的优势。

    至于狙击手本身,其实并不是多大的创举,这个时代早在他之前,不论欧洲诸国还是奥斯曼,都在战场上出现过进行精准射击的狙击手,甚至火枪的出现本身就是用于精准射击的。

    欧洲面对早期火器精准较差的情况,选择以方阵与数量弥补,奥斯曼帝国则走上另一条路,提高精准与射程。

    奥斯曼火枪的性能非常优越,在十几年前的马耳他之围中就有担当狙击手的士兵在战壕中出现。

    只不过并没有狙击手这个概念,他们更像战壕中的散兵,那些苏丹近卫用火绳枪在围城封锁中远距离精准击杀守军,守军的记载是一天几十人被射杀。

    但对陈沐来说,他的精准射手在武器名字上就已经将用途表达地很清楚了——杀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