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这种小玩意不是他这北洋重臣该关心的事,即使是陈沐在书信中提到的军事作用,那也只是研究院的工作,实际上这部分基本已经被北洋的研究员做完了。

    就在北洋衙门叶梦熊的桌子上,就有一份对现有铁马的用途报告,非常详细。

    文中清晰地告诉叶梦熊要完成这一项工具大批量、低成本制作,未来所需攻克机械与材料学科上的几个难点,及攻克后带来蒸汽机、传送带与机械加工上的长处。

    同时也由军事上更加专业的老将军、北洋医科院修养的马芳给出他所需要替代战马的‘铁马’在各项性能上之参数:主要用途为斥候使用、步兵平坦地形快速行军以及运输辎重。

    要达到重量六十斤以下、载重二百二十斤、四个时辰行军八十里、连续十五日骑行各部件不损坏、三十日损坏零件能携带在车上及时修理,车与车在停下时能连在一起,且成本限制在十两之内。

    和那些南北讲武堂出来没混上军官职务进了北洋的小研究后辈们相比,马芳可太专业了。

    叶梦熊甚至可以确定,在马芳第一次见到医科院花园里骑兵晃晃悠悠骑着尚未定型的骑马转悠,他老人家心里就已经给给这东西定下了多种用途。

    在马芳的构想中,铁马是一种由穿胸甲戴头盔的步兵担任操控的战车。

    车梁要可以固定带铳刺的鸟铳或两支手铳,车架空出来的地方要有配套的帆布包来装水囊、酒囊、弹药筒、掌心雷、地图等琐碎物件,车把前能固定帐布与紫花被卷、车尾的马鞍袋里左右盛放能满足步兵所需口粮。

    视目标不同,可混编三成减少辎重的双人铁马、两成携火箭的单骑铁马,既可无畏遇敌追击、亦能下马结阵防守。

    即使已经告老,马将军仍然对塞外念念不忘,直言不讳地在报告中写明了意图:装备铁马的部队能不需辎重队出塞十日长驱四百里并返回长城。

    四百里这个数字有时毫无意义,但叶梦熊明白马芳的意思——这是大同镇到归化城的距离,也覆盖着明蒙边境板升三百里与各部落最繁荣的牧场聚居地。

    这份报告能让他们那些成长在北虏之患的中老年人重燃心中狂热。

    安静坐在衙门里的叶梦熊放下烟斗,闭着双眼想象着那样的光景:数支完整编制的大明步兵在没有任何辎重部队支援的情况下,跨着铁马以日行八十里甚至更快的速度出塞,狂风般捣过所有巢穴。

    白日里他们用铁马结阵,即使是拖着马刀的骑兵也无法冲破他们用铳刺架起的阵线;夜幕下他们用火箭点燃一片又一片毡帐,让途中一切都化作火海。

    除了草原上唯一一座城池归化城,他们甚至无需动用火炮,仅需几个昼夜,帝国就有可能得到成祖之后针对草原意义最为重大的胜利。

    “呵,呵呵。”

    四下无人的衙门内,叶梦熊面无表情地笑出了声,白日梦结束了。

    想得挺美,可目前的铁马仅能载重一人、试骑的旗军连胸甲都不敢穿,别说四个时辰骑行八十里、还要十五日不坏,拢共骑上八十里不坏就已经是军府大匠人发挥聪明才智带来的重大突破了。

    眼下能满足马芳要求的只有一点,现今定型的铁马总重五十五斤,算是达到马芳‘六十斤以下’的标准,其他的……没门儿。

    虽然主管着三洋军府,但北洋衙门创收手段着实贫乏。

    隔着辽阔海洋,西洋的信儿要通过南洋才能报回来、东洋的陈沐就算放个屁,他这也得半年后才闻着味,三洋军府还都会截留一部分收入供给本府开销。

    运到天津港的财货,不是进了紫禁城、就是入了户部仓储,能真正落入北洋口袋的钱财是少之又少。

    哪怕学着陈沐凭借工业能力贩卖军械,国内是守着天子脚下,统统都走官价,赚不到几个钱,出口就更别提了,左近的邻居也就渤海对面的朝鲜还有点可能。

    但朝鲜王李家傻小子不兴军事,本来就穷、更舍不得往这上花钱,叶梦熊上杆子跟他们聊关于‘新式火绳鸟铳’的生意人家都不想要,反倒想从他买三千张弓。

    别提叶梦熊多生气了:你翻遍北洋,给叶某人找出来个制弓的匠人来!

    说真的,叶梦熊觉得自己这北洋衙门的收入恐怕比皇帝的岁入还少。

    收入少就算了,可他还花销大!

    北洋这每时每刻养着两个卫编制的四脚吞金兽、九个马场里一万多匹战马,留下的科研经费本来就不多,还得掰成三半,北洋的科学院和医科院,还有军器局的研究院。

    蒸汽机、飞鱼,还有被万历爷装上佛朗机的火德星君,哪个不得研究,能留给铁马的已经很少了。

    但很快叶梦熊便拿起炭笔,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徐爵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旁人的确会抵触这种自己使力驱动的铁马,但靠技艺养活自己的工人不会,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暂时达不到军事所需,能以民用来养军用。”

    第三百六十五章 铁马

    北洋军器局似乎永远带着机器的轰鸣声。

    叶梦熊换上工装,跟着军器局主事巡视正在建设中的铁马厂房。

    工装并非工人的服装,而是北洋重臣向朝廷特批下的官服,任何官员进入北洋军器局,都需换上工装,工装的服色、面料、暗纹均与朝廷仪制相同,差别在于没有袍。

    在形制上官服工装基本上可看做面料不同的北洋军服,但前后都有补子,收起宽袖与收腰的短下摆能竭力避免衣袍被机器卷入的狼狈与危险。

    这并非没有先例,叶梦熊向朝廷请奏为官吏准备工装正是因为去年有一名保定府军官的大袖被蒸汽机带动的圆挫卷住,扯坏官袍极为狼狈不说,还让人们见识到危险。

    “做铁马卖给工人?”

    说话的是关尊耳,他是如今的北洋军器局主事,去年刚从南洋卫军器局调过来,同样先前北洋军器局主事关尊班则被叶梦熊调到南洋卫军器局。

    这个时代最新的技术都在南北二洋军器局,两个军器局侧重的方向不同,南洋主打造铳炮、北洋长处则在机械应用。

    二洋军器局主事轮换,不但能在技术上互相印证取长补短,更能让宣府军器局、遵化铁厂、北洋工业区与佛山铁户这些在工业上有互补能力的手工业区融合一处。

    军器局的每一间厂房都笼罩在巨大的轰鸣声里,人们似乎连说话都要贴着耳朵。

    新建的厂房要好一些,因为这座名叫‘铁马厩’的自行车厂房还未完全修好,远处角落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大型机械零件,那是一台正在安装的万历六年火德星君甲型蒸汽机。

    铁马厩需要安装的不仅仅是这样一台蒸汽机,还有配套的零件,重达三千斤的巨大飞轮与骇人的铸铁活塞缸被嵌入墙壁。穿着深色匠人服的工人们正按图索骥,用青砖在厂房四周摆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他们在做什么?”

    叶梦熊不是没进过军器局,但他更多时间忙于练兵及军府事务,军器局有工部主事每月巡查管理,他上次进军器局,北洋连万历五年火德星君都没用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