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尊耳看向那些记号与庞大的蒸汽机,目光露出隐隐的狂热,向上指着道:“天轴,万历六年甲型可发六塘之力,千钧之力不可独用,因此用天轴与齿轮把力送到房梁上再放下来,用不一样的力道送入钻床、锉床、还有传动带。”

    “房梁撑不住天轴,要用砖墙把它们托起……您可能不感兴趣。”

    关尊耳看见火德星君嘴便停不下来,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回头注意到叶梦熊的表情才收了声,但脸上还是止不住的欢喜,攥着拳头道:“在北洋第二纺织厂也有一台万历六年甲,十二个工人就能让它运转起来,不是熟练的大匠人,只需学上两三日,三个锅炉工倒炭、六个滴油工向机器添油、三个工人放气,仅需十二个人!”

    “用天轴带着一百二十架织女甲型织机,整个厂里只有三十个织工,同样不需要熟练的工人,火德星君和织女把所有工作都做了,工人只需在机器停了的时候接线、取布。它们只吃炭,从不睡觉,昼夜之间,抵得上二十个织工。”

    “一座纺织厂,一台火德星君与一百二十架织女,满打满算雇四十几个人,产量抵得上江南有两千张织机的大户,花销比他们少、产得比他们高、产出的布也更好,织女从不出错。”

    “您看见那个大曲轴了,火德星君把水烧开,它转起来我走过去被它打一下,我就死了。”关尊耳极为崇尚机器带来的力量感,抱起拳来对叶梦熊正色道:“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是这种机器,世间诸国,谁挡在前面,我们只需烧点水,碰一下他就死了。”

    在他眼中这世上再无能人能阻挡火德星君的力量,只要将水烧开,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织布、造铳、脱壳、磨面、钻膛、锯木、抛光……这世上凡是需要动起来的东西,统统会被碾得稀碎。

    叶梦熊却并不像关尊耳这般狂热,他很冷静,重复地问了一便:“一座两千张织机的纺织厂,只需要四十二个人?”

    “对,四十二个,还会更少。”关尊耳抬手兴奋道:“经过试用,在下已向蒸汽局报去,放气的工作应该可以让火德星君自己完成,比方说有一个东西在锅炉的气被压到一定程度时被顶起来,就能放掉一些气然后它的重量再把它压回去;还有滴油工,一个漏斗或是什么东西,自己慢慢滴油,再让油顺着机器留到个小壶里,一天只要随手重复一遍,这些都是可以让火德星君自己做完的。”

    “到时,只需要三十二人便可完成。”

    出乎意料的,叶梦熊并没有多高兴,急切问道:“北洋有几个这样的纺织厂,南洋又有几个?”

    “北洋有纺织一厂至六厂;南洋有十二个厂都在广东都司治下军卫;福建有四个、南直隶松江府也有四个,山东还有一个。”关尊耳看见叶梦熊眉头皱得很深,痛心地闭上双眼,不禁问道:“怎么了,叶帅?”

    “五万四千……这些用火德星君的纺织厂,仅以一千一百三十四人,代替了五万四千最熟练的织工,那你们让那些熟练的织户如何谋生?”

    “这还只是织户,它们把所有事都做了,陈帅说北洋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可现在这是什么呢?”叶梦熊缓缓道:“更多的布流入市场,布价跌了……”

    “布价确实跌了。”关尊耳有些无礼地打算了叶梦熊的话,但他脸上扬着笑容:“但朝廷一直在控制,只要海外贸易还有市场,布价便不会大跌;那五万四千名织户,一样还在织布,机器有无匹之力,却终究较人蠢笨,大明的织工并非只会织白棉布,他们会纺线、会提花、会染色,提花机不是火德星君能玩懂的。”

    “它抢不了百姓的活计,倘若它真能抢,叶帅也并非关某见到的头一个对此痛心疾首的朝廷命官,陈帅对此早有预言。”

    “关某宗族深受陈帅器重,拔于匠人之中,一字一句皆记于心中不敢稍有违背,只此一次。”关尊耳顿了顿,道:“国朝官民匠工会向他证明,陈帅说错了,商贾与机器,永远都无法在大明的土地上率兽食人。”

    第三百六十六章 花钱

    北洋铁马厩厂房修建好的这天,巨大的飞轮由慢至快地运转起来,曲轴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嗤嗤’的出气声,接着整个厂房像其他那些带着高耸烟囱的厂房一样,在轰鸣声中开工。

    但当天铁马厩几乎什么都没生产出来,仅加工了铁厂送来的八百多根钢辐条、切了六千多片小钢片。

    适配铁马厩的九台机器并不符合精密,需要重新加工。

    但他们有了一台新的大型压管机,不必再使用铳管来制作车架。

    从南洋运来一船又一船链条零件,这些匠人手打的零件在运来前就已经被南洋的工匠遴选一番,随后装船漂洋过海。在北洋蒸汽动力的挫床下依靠最熟练的匠人用手工二次加工、钻孔,使其成为合适的精密零件。

    组成铁马的所有零件很快就能被组装起来,但铁马厩并不组装,只将合格的零件浸泡油封……机器能工作的用机器、机器不能工作的用手工替代,并加以攻克,兵工厂一切难题在人的伟力之下都能克服,但原材料不足是他们无法克服的。

    他们什么都有,零件不足就将任务下发至从南洋到北洋的诸省沿海,那些闲着没事做的军匠也能依靠做零件来填补收入,简单的车架更不必说,北洋自己就能把它完成。

    可他们没有橡胶,白元洁早年在清远种下的杜仲产量终究很少,过去是怎么用都用不完,因为这东西确实没太大用处,可如今硫化工艺从大东洋亚洲送回国内,橡胶突然出现巨大缺口。

    火炮想用、蒸汽机也想用、就连做鞋子的商贾都想用,北洋的民用铁马根本抢不到肉吃。

    所以他们需要种更多橡胶树。

    通常做一个工具是为做另一件东西,只有当工具积累到成系统,才能把本来的其中一件工具精度提升,以螺旋上升的形式来完成进步。

    比方说关氏钻床,诞生之初是为了钻铳管,只要达到比手钻的好,这副钻床就会定型,只要生产力没变化,哪怕做出新的钻床也是这个样子。

    可一旦生产力变化,带来的就是直线上升。

    人力钻床不行了上水力,持续时间极长、速度更快;变成火力,速度更快,过去的钻头就不行了,这才进入下一个技术体系螺旋上升,这带来的就是生产力的飞跃。

    生产力变化会使原有生产体系中的生产者大量失业,国家力量大、能约束子民,能最大程度上保持稳定,但带来的社会动荡亦无法避免,市场便必须得到扩张。

    一方面释放压力,一方面也能稳定国内物价,使生产品价格稳定下跌,而非直线。

    古中国的政体很容易达到这一点,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官员选拔制度举世无双,他们由百姓通过科举步入仕途,千百年来传承的人文传统决定了他们必须为民请命,而非简单的税官。

    不过紫禁城里的皇帝有所作为却与这无关。

    三月底,叶梦熊一封关于研制铁马、南方多种橡胶树的手本送入内阁,内阁与司礼监共同批下,紧跟着没几天皇帝的诏书就发到了北洋。

    皇帝拨内库银三万两,资北洋研究铁马。

    似乎是花钱能让皇帝感到快乐,跟这封诏书一同送出紫禁城的,还有命去年粮食歉收的六省学政大宗师向朝廷递交免去今年田税的五十四县百姓孩童社学情况。

    皇命是发电报过去的,仅等了十日,各地快马便将情况送达紫禁城,朝廷上众人让皇帝少管这些事,多关心自己的学业。孰料皇帝紧跟着就把一份自己的总结报告让工具人张鲸送去内阁。

    五十四县有一百八十四个乡都缺少社学、另有二百四十四所官办小学时兴时废,旋即向内阁提交了自己对学政一职的不满,提议两京一十三省学政带各省乡都社学、官学的报告回京。

    学政的事,除了内阁,六部都管不着,严格意义上来说学政是皇帝直接任命的钦差,这批学政也不例外,只不过任命他们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皇帝与张居正一起拆书院。

    明朝思想解放得太厉害,至隆庆万历年间,全天下几乎无一处不修书院、无一处不讲学,听课者像一张白纸、但讲学者并非如此,舆论领袖一来讲究的是学而优则仕、二来也享受这种拥戴与认同。

    各式各样的思想对年幼的皇帝来说无可厚非,对张居正则成了最凶险的兵器。

    何心隐被捕杀于湖广巡抚王之垣的乱棒之下,朝廷下令捣毁书院六十四座,禁止不尊官府号令的肆意空谈、敛财的讲学。

    空谈与敛财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张居正的攻击。

    可对紫禁城里的皇帝而言——实现个人价值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