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无法回答。

    他像从美梦中回到了现实,梦里他什么都有,现实中他行将就木。面对我,他生命中最后的伙伴和依靠,他连一句能慰藉的话都给不了。

    他只是朝我抬起手,或许试图拍拍我,或许试图拥抱我,我不知道。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安静,我感觉到脸上有泪水划过的痒意,但不清楚这张脸有多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夕阳就要沉入夜里,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起身俯抱老关,“没关系,怎样都行,我会给你送终的。”

    迟雪低头看着我,然后,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与我相抵。

    这段正式拍摄和先前的排练相去甚远,黎繁喊“咔”之后我感觉自己几乎是浑身一软。要不是陈佐达撑着,我可能会直接瘫倒。

    “怎么样?”陈佐达冲黎繁问。

    黎繁神色犹豫,一脸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表情,眼神瞟向迟雪。

    额头相抵是迟雪自己的临场发挥,他才是总导演,黎繁哪里好评价。

    迟雪脸色阴着,瞥一眼我,视线落在我和陈佐达身体相靠的部分,没说什么,直接去监视器那边看回放了。

    我默然起来,从工作人员那边拉了张小矮凳坐着。

    陈佐达的助理给他送来保温杯,他心情好得很,老神在在地喝茶溜达。转到监视器那边的时候,愕然“哟”了一声,抬眼望向我。

    “可以啊你们,神来一笔!”

    他话中意味深长,我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只好假装没出戏,一脸怔然。

    也不知有没有识破这拙劣伪装,他那边笑笑,又低头和迟雪讨论补拍角度的问题了。

    平时这些讨论我也参与,今天迟雪却没有要招我商量的意思,我便干脆呆着不理。

    休息一阵子,现场镜头调度稍作调整,迟雪直接来向我说明补镜安排,趁着夕阳还没完全下山,全组抓紧时间完成补镜工作。

    等到收工,天也就真的黑了。

    隔天没有陈佐达的戏份,他比谁都快乐,兴高采烈地向迟雪要外出批准。楼梯口上,姗姗已经在那里等着。

    这姑娘的戏份早结束了,却一直没离组。陈老师的事,也没谁好置喙。

    迟雪睁只眼闭只眼:“我哪敢不批陈老师的假,您玩儿好,注意安全。”

    陈佐达一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看着别人发什么呆?”我原来没注意到夜里有风,迟雪走过来一杵,将风都挡住了,我才发现五月傍晚的凉意。

    “没什么。”我抬起头望向他。

    他已经脱离工作状态,整个人的姿态看着轻快许多,但眼神又不太高兴,像责怪我什么似的。

    和被忽视的夜风一样,我也没注意到自己大半个人还在顾白的状态里。见到他这个神态,才猛地反应过来——我刚才看陈佐达和姗姗离去的眼神恐怕不太好。

    “醒了?”像是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笑起来,“走吧。”

    我任他拉了一把站起来,又默默同他一起下楼,走出片场。

    他没说去哪里,干什么,我们顺着孤绪路慢慢走。夜幕初降,街灯四起,喧嚣声既近在身边,又似乎很遥远。

    走到一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停住了脚步。一抬头,一回神,发现果然是十六号。

    他朝大门歪头,眼睛仍然定定看着我:“你不是说带我回家看看吗?喏,开门啊。”

    第26章 我正在认真地追老婆

    我一时哑然,但见他表情演得天衣无缝,满脸认真。要不是跟他共事那么久,我恐怕就真要信了他的邪。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你等等。”我翻微信通讯录,找出自从加上以后就很少聊天的便宜表弟。聊天框中仅有的几句话还是他发来的牢骚,我无话可回。

    想了想,我先发了文字信息:方便吗?

    见我这架势,迟雪有些吃惊地凑过来。我没有避开,手机屏幕敞开给他看,他皱皱眉:“谁呀?”

    “人脉。”

    他抬眼看我:“啧。”

    因为有台阶差,他现在比我还矮一些。眼神不服气,嘴也不服气,微微嘟起,多少有点撒娇的成分。

    看他这样,我没来由地感到很愉悦,异常愉悦。无法描述,但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好多年没有这么自在惬意的感觉了。

    半晌,他往后退了退,笑意狡黠:“向程,别这么看着我,我会想……”

    说话间,他的目光将我自上而下再往上打量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准确地说,是嘴上。没出口的话不言自明。

    我无语,不和他扯淡,低头又给便宜表弟加了句追问。按他那些牢骚的说法,像今天这样的周末通常是他一个人在家。

    “行不行啊,人家都不理你!”迟雪站上路边台阶,脑袋挤过来看。

    这时,对话框上方终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晃晃屏幕:“这不就要回了吗?”

    便宜表弟那边连蹦几句,说方便,问我有什么事。一来一往,他还真在家。

    两分钟后,面前这栋老宅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表哥!”这个叫向庭还是向廷的家伙,踏着一双穿错脚的拖鞋出现在门后,一条大白狗“汪汪”两声跟上来。

    “别叫,是好人!”他回头训斥一声,又扭过来,“哥,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看到我朋友圈了!”

    “什么朋友圈?”

    闻言,他神色一黯:“原来你没看到啊……没看到也没关系,一样的一样的,快进来,我请你吃蛋糕!那是你朋友吗?好帅啊,一起吗?”

    “……”终于遇到不认识迟雪的人了。

    我转头和迟雪对视一眼,便知道他和我一样想法。明星当久了,遇到不认识自己的人反而新鲜轻松,他一脚跨进门里。

    “是啊,我也可以吃蛋糕吗?”

    小家伙两眼一眯,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啊!”

    果不其然,今天是向廷的生日——这个名字是迟雪确认的。

    出乎意料,他竟然能和这种半大不小的孩子玩得开,进门没一会儿两人就玩上推积木了,两人互相自我介绍,还加了微信。

    他没说自己是大明星迟雪,也没说自己是“另一个表哥”。向廷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显见他家里人后来没提过迟雪。

    小家伙今天过得挺悲惨,一大早起来,原想向父母要个生日惊喜,“最低期待,聚在一起吃个饭”,结果两边都不记得这回事。

    他爸眼下还在不知道什么饭局上,他妈满脑子只有另一个家庭的小儿子的家庭作业,朋友圈连续po作业进程都没功夫看一眼大儿子的悲伤宣言。

    他朋友圈那句话我看了,大概是从网上抄的。悲春伤秋,不知所云,成年人看了很容易直接划过忽略。

    所以最终,他只能用自己丰厚的零花钱,订最贵的蛋糕,在家和狗一起过生日。

    “那你为什么不去和同学过?你这么有钱,请他们唱歌吃饭啊。”听说了向廷的存款金额,迟雪表现出真挚的羡慕。

    “我出去玩,瓜瓜怎么办?它晚上看不到人,会抑郁的!”向廷拍拍身边的狗头,“瓜瓜年纪大了,活一天少一天。”

    “可以请同学来家里啊。”

    “不行,我爸明天看到家里乱糟糟要生气的,你们不知道我爸生气有多可怕……哎呀不说了,不说不开心的。哥,你怎么那么巧就今天来了,你看我们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想起上一次的“缘分”,我对这句话实在附和不起来。

    看我不接话,向廷也不尴尬。他撇撇嘴,晃晃脑袋,又去跟迟雪聊天了。

    不知不觉,在这里呆到八九点。在向廷他爸回来之前,我们默契地告辞。

    走出孤绪路十六号,我们都没有说话。

    迟雪的笑意在出门那一刻就消失了,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他是什么情绪。

    这段日子,他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状态,大多是因为拍戏。每当这样的时刻,没有人会去靠近他,他也总是自己呆着思考一阵子就好。

    我以为,这是迟导的工作状态。

    现在他不说话,我也不好贸然打破他的状态,只好陪他沿着这一片小道慢步转悠。

    这地方我们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逛了大半个小时后,确实没什么地方好再溜达了,他才示意回酒店。

    回酒店就是结束一点的全部行程。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有些许失望。我甚至不理解自己在失望什么。

    “好,回吧。”我点点头。

    “向程,关于我们家……十六号,我有个想法。”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迟雪有些迟疑地叫住我,脸上表情复杂。

    “什么?”

    “我想把它……”

    “迟雪!”突然,一个声音自走廊外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一霎那我有些吃惊——我竟然还记得这声音,它就像悄悄黏在了我记忆的某处,平时无声无息,一出现就猛地揪住我的神经。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位漂亮的小曾少爷。

    他一身蓝t恤配牛仔裤,发型抓得清清爽爽,戴一副墨镜。看到迟雪,就将墨镜摘了下来,笑着跳着跑过来。

    青春逼人。

    光是这蹦蹦跳跳的样子,就足以让人感到莫大的压力,这是朝气蓬勃独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当着我的面,热情地扑进了迟雪怀里。

    “你去哪里了,我在大堂等你好久啊。小白现在对我好凶,死都不让我进你房间!”他双手搂着迟雪的脖子,撒娇道。

    迟雪人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既不推开,也不迎接,像一尊雕像,任他挂着。唯有视线余光,有意无意瞟向我。

    识趣退场离开应该是我此刻最好的做法,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问自己:何必呢?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回避。

    真要是回避,岂非让迟雪觉得我在意。

    “你来干什么?”等曾少爷蹭够了,迟雪微微抬手隔开一些距离,问道。

    曾少爷听话地站在安全距离外,巴巴地看着他:“我听说,那天老头儿为难你了,你在他手里吃亏了,是不是?”

    “那是生意上的事,当时已经谈妥了,你不用为这个跑一趟。”

    “那也是因为我他才那么为难你的呀,我担心嘛……”曾少爷歪着头,用一个可爱的表情观察迟雪。

    “阿雪,这么久了,听说你一直也没找下一个。要不然,我来做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