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向美芳去世之后,我才从分不清是她哥哥还是弟弟的向荣那里看到一张她的童年照,黑白的,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儿,坐在孤绪路十六号的门槛上。

    从此以后,那几天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就化成那个小姑娘的形象。

    只不过她不再是照片上盯着镜头发愣的样子,而是蹲在角落里,可怜又热切地看着我。

    为此我一度觉得她是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想要我替她完成。于是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我该为她做什么?

    可我翻遍她留下的蛛丝马迹,都只能相信,她真的被病痛折磨腻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跟我有关,那就是,她不想拖累我。

    因此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过得好。

    而这一点,我不确定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做到令她放心的程度。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时间安抚了许多心绪和心结,这些年我面对她的离世已然平静。就连靠近这条江,也视若平常。

    却没想到,向廷会提起。那时候,他还是个堪堪过我腰的人类幼崽吧。

    “表哥,你是不是以为我记不得那些事了?”瞥一眼我的表情,他努努嘴,目光望着江中洲,“那天我妈抱着我去认人的,谁小时候见过那种场面会忘记啊?”

    这我确实不知道。

    我努力回想向美芳被救起的样子,当时还算及时,她还是她本来的样子,但……没错,无论如何那也足够让人永生难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抬手拍了拍向廷的肩膀,像任何一个无趣又无能为力的大人一样岔开话题。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快上学去吧。”

    他不说话,闷闷不乐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出神地看着远方。

    头疼,茉莉不是矫情孩子,很少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哀伤时刻,我真没有处理经验。继续催他上学有点不近人情,纵着他也不是办法。

    “走吧,带你去吃早饭。”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点了。

    幸好,向廷反应积极:“我要吃麦当劳!”

    “……大早上就吃那么油腻的。”

    向廷这小孩的情绪简直无迹可寻,脑子里缺的那根弦不知道是控制什么的,喜怒哀乐一会儿一个样子。

    吃完早餐,整个人无端端就积极阳光起来,兴致勃勃跟我说自己要上什么初中,到时候参加学校什么兴趣班。

    他似乎已经把那所学校查了个底朝天,连有什么风云人物都知道,发誓一定要认识谁谁谁,谁谁谁。

    我算是见识了,没有小孩不追星。就看追的什么星而已。

    “那学校在哪里啊?”

    “跨区了,在丹江新区!”

    闻言,我吃了一惊:“这怎么上?”

    “只要我考得好,我爸帮忙运作一下,八成没问题的!”他用大拇指对准自己,“我努力一把,成绩肯定会好的,虽然我现在还不怎么样!”

    “……”我无言以对,只能鼓励。

    好不容易把小混蛋哄去学校,然后直接回酒店收拾东西。

    对我来说,《孤独喜事》已经完全结束,我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回到家里,宋蔚然和茉莉已经出门。我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又顺便打扫了公共区域,一转眼就近午。

    放在《孤独喜事》之前,这个时候我通常在供货商那边。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宋蔚然多半是让他们送货,很少亲自去。

    现在春风不醉的经营和存货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想想,便打算先去一趟店里。

    出门恰好收到展云鹏的回复,说自己人还不在阳城,下午能到。

    “那我接你。”

    “不用不用,我带了人,也还有点别的事,兄弟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晚宴上见吧。”

    我没再客气,将这件事放下了。

    到了店里,正好宋蔚然和所有店员都在,我逐个认识了一遍,又一一象征性聊了聊,逐渐将现状了解透彻。

    春风不醉这一个月的发展着实出乎我的预料,日常营业上涨不说,光是各种活动就已经排到暑假。

    先前宋蔚然跟我提过要做一批线上宣传,现在有两个已经落实了,是在两个著名的社群app上投放开屏和导航banner,后者直接链接我们的微博主页。

    微博现在有了专人管理,是宋蔚然新招的一个新媒体编辑,叫方蓝。

    小姑娘文学审美和文字功底了得,对年轻人的兴趣潮流感知也很敏锐。微博在她手里,呈现出一种焕然一新的活力。

    “怎么样,满意吧向老板?”

    宋蔚然笑眯眯地在我眼前坐下,看得出这阵子的工作让她很有成就感。

    店虽然是我们一起开的,但或许是因为最开始我投钱更多,或许是社会和文化惯性使然——我是男的,她一向习惯以我为主,将自己放在辅助位置上。

    实际上,今天眼前的大部分进展成果,其根本构思和创意都是她的。

    区别只在于,一个月前我无法给予足够的资金支持帮她实现,后来有了。

    真正做成了事情的,是她。

    “然然,你自己满意吗?”我笑着反问。

    “满意啊,我现在觉得心满意足,而且以后还会更加心满意足的。”她抬起手臂挥舞了一下,“我们春风不醉,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摸摸手臂装作抹鸡皮疙瘩的样子:“你别这么看着我,肉麻死了,想夸我就开口!”

    我从善如流,道:“姐,你真厉害。”

    她一口气鼓在腮帮里,想笑又不好意思,下脚踹了我一下,然后微微垂下视线:“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成的,迟雪也有帮忙。”

    我不由挑眉:“帮了多少?还给钱了?”

    “那倒不用,我精打细算,你之前弄回来那笔够用了。他是给我找了个营销团队,不然我那些想法就算想开了花儿,也不可能那么快做出来啊!”

    我默然。

    她略带歉意:“迟雪本来不让我说,觉得你知道了会嫌他是拿恩情给你施加压力。不过我想想,你应该不会这么想他吧……”

    “我是不会这么想,”轻哼一声,我闷声道,“他既然一门心思想回家,难道不应该为哥哥姐姐做点什么吗?”

    “你真这么想啊?”宋蔚然讶然。

    “我可以这么想。”

    “……那你果然还是觉得他这么做,给你施加压力了?”

    “换你你不会啊?”

    “换我,换我我根本不会让自己没感觉、不喜欢、不打算给机会的人有一点点靠近我的机会,别说暗中帮我这这那那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看被迟雪金手指收服的人不是我,是她宋蔚然。

    见我被内涵到,她笑得更加开心了:“唉,你们现在怎么样……你来电话了,是阿雪!”

    闻言,我转头看身旁手机,真是迟雪的电话。

    宋蔚然摊摊手:“看来你也很有进展。”

    第35章 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鬼使神差的,我还是避开宋蔚然,到兰亭去接了这个电话。

    按下接听键时它已经响了很久,接通后首先听到的声响是一片嘈杂。宴会——不知凭借什么,我脑中产生这样的反应。

    接着,才是迟雪的声音:“阿程你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

    “回了。”

    “我就知道你回了,你明天……”话停顿了一会儿,那边逐渐变得安静,他大概是找了个无人角落。

    “你明天晚上的造型我帮你选好了,小白明天一早就会到,给你带了造型师,做完妆造再去杀青宴。”

    我有些吃惊:“需要这么夸张吗?”

    他顿了顿:“我想拍几张照,铺点宣传,可以吗?”

    他是导演,是制片人,为宣传考虑是他的分内事。我也是签了合同的演员,即便说好不参与后期宣发,但拍几张照片用总归不算什么。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听得人有点来气,我闷声敷衍:“可以。”

    他那头沉默不语,有一阵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即便看不见,也不知道环境,我脑中仍然浮现出他的脸。

    神情中七分探究,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藏在笑的后面,隐隐透出三分忐忑。

    唉,罢了,我何必在意这些小问题,明明不值一提。

    “白助理大概几点来,我安排一下时间。”

    “怎么也得九点以后,不会太早的。”

    “那你……”

    “我会去的,可能晚上到。你放心,”他轻笑一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无言以对,我抬头望向眼前随便什么地方,视线落在方柱上的镜子。镜子里的我,眉目之间竟然带着笑意。

    这太惊人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张脸,不由自主起身走过去观察。

    只见镜中人眼角上挑,划出我不自知的柔和弧度,连带着瞳仁都好像打了柔光,做了雾化,一片柔软质感。是我修图的时候想追求都做不出来的效果。

    真的非常漂亮,漂亮得我都有点恍惚了。

    “迟雪。”我嚅动嘴唇,以为自己只是默念这两个字,结果声音落耳,将自己吓了一跳。

    “哎!怎么了?”他明显也被我的语气惊到,声调高而亮,有些亢奋,“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没什么,”我恍惚回过神来,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正常,道,“那明天晚上见。我现在在店里,先去做点事。”

    “嗯,我也去做点事。”

    “你在参加什么活动吗?”

    “嗯,一个前辈的私宴,还挺重要的,我也得去忙一会儿了。”

    挂掉电话后,我仍站在柱子前盯着自己看了良久,尽是发呆。

    这些日子我每每静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回忆起过去,眼下却不然。这颗大脑一片空白,我再想不到从前的事了。而在那白茫茫当中若隐若现的,是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