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叫一个护士去查查住院部有没有一个十九岁的肿瘤患者,护士查完说没有。

    坐在电脑前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有同事过来叫医生一起去食堂吃饭。

    医生强打起精神跟同事一起离开办公室,尽量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说不定他的家人带他去更好的医院治疗了,才十九岁,哪怕是再难的病也要搏一搏。

    医院人来人往,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生离死别,他们做医生的,哪儿救得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生病是个很奇怪的事,你不知道的时候,它悄悄的潜伏着,等到被发现,它就好像是跟你抢时间一样争分夺秒的恶化。

    高寒能感受到身体每一天的变化,他很容易累,越来越瘦,白得跟鬼一样,他也吃不下饭,每天都会胃痛,痛狠了全身上下骨头缝儿里都是酸疼。

    他的精神也不太好了,出现嗜睡的情况,有时候浑浑噩噩的醒来,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睡死过去。

    如果真在梦里死了,大概也是很幸运吧,至少临死了不用受苦。

    但好在,他交够了学费,他最后一笔账算清楚了。

    交完学费那天,他挨个儿发消息辞了所有兼职,那边的人都还挺好,确定他不来之后给他结了工资,不至于让他交完学费身无分文。

    交完学费,好像就没事可做了。

    以前他太忙了,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得每天跑着才能长大,才能供自己有饭吃有学上。

    现在他再忙也负担不起自己这个破烂的身体和灰暗的明天,反倒不忙了。

    高寒摸了摸手上的红绳,他打车到医院,下车买了水果和香水百合。

    上次离开医院还只是三周前,前后就二十几天,他破破烂烂的世界就直接塌了。

    他想去看看给他红绳的老妇人还在不在,他记得她说的病房,她还说负责那个病房的护士脾气大心肠软,是个好姑娘。

    进了医院一路问着到记忆中病房,推门进去,只有靠窗的病床上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凶巴巴的护士正扶着他躺下,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高寒进去问护士,病房里还有没有一个坐轮椅的白头发的老妇人,前段时间在这里住院。

    护士看他一眼警惕的说:“你来看病人名字都不知道?”

    高寒艰涩的陪笑:“只是以前在医院遇到,她送了我她的平安绳,我这几天才忙完,想来看看她。”

    说着翻出袖口里的红绳子给护士看。

    这条红绳子护士是认识的,天天带在那个奶奶手上,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她还问了一嘴,奶奶说遇到一个小孩可乖了,就是生了重病,红绳子就送他了。

    当时护士还怼了奶奶一句,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担心别人。

    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真是年轻,年纪轻轻能得什么重病呢。

    护士眼睛一红,凶巴巴的说:“人都走了才来看,早干嘛去了,别挡着我我还去给别的病人换药呢。”

    高寒又赶紧问:“是出院了吗,有联系方式吗?”

    “走了就是死了听懂了没,别耽搁我工作。”

    一米六不到的护士娇娇小小的,埋着头推着装满药品的推车出去了。

    出了门,护士拿衣袖擦了擦兔子似的眼睛,看见一个病人自己抬着一大盆水,立马追上去,娇娇的声音跟炒辣椒似的:“放下我来,你回床上躺着去。”

    医院哪儿容得下那么多离愁别绪,能把眼前这些顾好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追忆不在的人。

    这破绳子离了人就不护着了,两个总得保住一个吧。

    高寒把手里的东西随手送给一家办理出院手续的人,走出医院大门。

    四楼一间办公室,忙里偷闲站起来活动活动,走到窗边呼吸呼吸空气的医生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出了医院大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高寒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这下他真的再也找不到要做的事了。

    时间真他妈的混蛋,怎么就、怎么就不能等等他呢。

    他拿了人家的平安,连声好好谢谢都没说。

    说不定人家带着就能保人家的命呢,自己真他妈是个王八蛋。

    眼睛又热又辣,烧得人发慌。

    从小到大高寒都没哭过,眼泪是最软弱的东西,不顶吃穿不当钱花。

    玩儿命打三份工的时候没哭,得知自己肿瘤晚期的那天没哭,谣言满天飞被所有人排挤的时候也没哭。

    可是他现在就是,很想哭一下。

    哪怕是走在大街上,眼泪还是掉下来,刚开始是一颗两颗,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眼泪模糊得看不清,一边走一边哭。

    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就站在街上泪如雨下,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是他这辈子最傻逼的时候了,高寒想,就这一次。

    高寒沿着街漫无目的的走,宋继阳就寸步不离的跟着。

    在高寒走出医院的时候,宋继阳刚好过来,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医院名字,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记下来准备查一查。

    高寒在哭,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这一辈子就哭这么一回似的,哭得宋继阳心碎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