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着急,好好的,把身体调理好。你爸妈在天有灵也会保佑你,不着急,不着急,”医生连说好几个不着急,代替了一切心疼,门外着急的病人已经将原本推开一半的门大打开,走廊里嘈杂的声音蹿进来。

    “谢谢曹叔叔。”施乐雅道谢。

    “你们安排个人把小雅送出去,帮着打个车。” 曹医生回头吩咐。

    听到这分咐,苍白的人负担地摇着头,忙从椅子上起身,盲杖落地,在地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自己走,我很熟悉了,没关系。”

    瘦弱的人被胖护士领到门口,候诊的人已经挤进来,遮住了那道身影。

    从开始的不愿意面对失明,到接受盲杖,除了这个辛劳的五十岁就白了一半头发的教授,周围的年轻医生,小护士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她常年独来独往,从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眼睛看不见,空气的流动,声音的厚薄是能握在手心里的指路牌。施乐雅迎着通道出去,一步步总能走出在磕磕碰碰中早熟悉了的医院。

    医院大厅门廊前一阵急风掠过,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要下雨了。风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扰乱了她的方向,迎面撞上什么,她倒地,后者也倒地。有小孩哭声,紧接着是大人的声音。

    “宝宝乖,宝宝不哭,怎么走路的!”

    “哎呦,是个瞎子。”

    “走吧走吧……”

    两个女人的声音,近了,又极快地远了,施乐雅道歉了,只是还没人会恶毒到稀罕一个盲人的道歉。她摸索着从地上起身,握着盲杖的手掌掌根擦红了一块,薄皮肤下的血丝随时都能破皮而出。但摔跤的人并不在意,只是继续一步一步离开。

    与“瞎子”相较,手上的痛太轻。

    风不停,年轻女人身上浅黛色的长裙与天色相映成雷雨天的信号,低垂着的眼底浸湿。

    网约车很方便,于一个有视觉障碍的人同样。不需要多方求助,就能有车可用,所以出门也并没有多困难。步行到家的一段路与医院无异,磕磕碰碰,总会熟悉。

    天气预报上午阴,天暗了一整天,所以雨点实际打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城南,南山别墅,笼罩在一片急雨里。被雨水模糊了的玻璃窗里,施乐雅独自一人坐在餐桌上吃晚饭。

    屋外下着雨,她吃饭很轻,除了雨声只是安静,无边的安静。

    一餐饭的时间,窗外风雨声更急,还有隐隐雷声渐近。

    送饭来的两个佣人算着时间过来收拾碗筷。用餐的和收拾的互不干扰,施乐雅已经摸索着朝客厅一角的钢琴过去。佣人收拾走碗筷时,客厅里传来琴声,悲得很,在她们这些粗人听来如同哭丧。

    “哎呦,晦气晦气。”姜婶极不喜欢,领着头走得更急了,像怕会有什么晦气东西粘上身。

    姜婶觉得晦气,不过才走没多大一会儿,又伴着隐隐雷声急急地回来。

    施乐雅听到脚步,停了琴声。

    天生刻薄的妇人声音很洪亮,“承景他今天回江城来了,你知道不?”

    钢琴前的人点了头。

    “老太太那天找你说的事还记着吧?”

    她再点头。

    “记着就好。”

    姜婶将低垂着眼睫的人上下看了一番。脸白手白,细胳膊细手,像个瓷娃娃,一碰都能碎个稀巴烂。从前就不活泼,现在更是连话也不会说了一样,非逼着,就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姜婶摇摇头,嫌恶,鄙夷之极。

    妇人快手快脚地又走了,冒着越来越近的雷声出了建筑,往另一幢去,未关的门里“哭丧”的琴声又响起。

    独幢建筑里又只留下了这一个人。

    琴声拌着急雨,掩盖雷声,闪电撕裂天空,黑白琴键上细弱的手指跳跃得越发快,越发有力。雷声密集,夏季,这样的天气不少。琴的声线很美,百万级的钢琴是可以感受到手指上的快乐与悲伤的。也只有它能陪着她,撑着,熬过急风雷雨。

    时承景要回来了,几天前老太太告诉她的。时承景今天已经到了江城,是下午从网约车电台广播上听到的。

    “星辉路今天封路,过不去,要绕一段路,没问题吧。”司机是怕看不见的人误会什么,解释绕路原因,也将广播开得更大声,佐以证明。

    广播里热闹,说兴业集团全资资助建设的艺术宫今日开馆,封了一整条街,用于学校车辆、官方车辆进出。兴业集团董事长不远千里赶回江城参加剪彩活动,官方作了感谢企业家讲话。兴业集团作为从江城走出去的企业,回家乡建设之举,可圈可点。

    “这些大人物,盖个艺术宫比咱们老百姓盖个茅房都简单。”健谈的司机在前排说话。

    雷雨来得烈,急,但也去得快。雷声止,琴声便也止了。施乐雅从钢琴前离开,额上泌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缓慢回卧室。当她再摸索着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卧室外传来异于平常又在意料中的声音。

    “董事长这次回来要住几天,应季的衣服都准备点。卧室里都准备好了?”

    “当然当然,床上的东西都重新烘了。屋子每天都在通风,哦,窗下那些花都搬走了。都是那些蠢东西自作聪明,现在已经重新填了草,保证不会再有虫叫,也不会有花味儿了。”

    “嗯。对了,姜婶,太太休息了?”

    “太太啊,休息了,她身体不好你也知道,天天儿都睡得早。”

    “董事长回得晚,不用打扰她。你们也不用等着,门口鞋子准备好。这些东西,我放在书房,你们别碰。董事长最近睡眠不好,早上他没起,周围别有动静。”

    声音近了又远了,最后恢复一贯的寂静。屋外房檐上雨滴一串连着一串砸进墙根下的排水沟。

    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建筑前,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碾破地上的薄水,缓慢停稳,车轮骨双r标志印着庭院里的灯,很亮堂。前后车门先后开启,车门上滑过光点,后排踏下一双洁净的黑色皮鞋,笔直的深色西裤从车门的阴影下走到暖色的庭院灯里。

    前排,从副驾驶上下来的人最后问,“董事长,还有一件事就是赵总说的那事儿,您看?”

    后排下来的人下颌微动,眼睛瞧向还亮着灯的建筑,回头,默了片刻,后者安静地等着。

    “打个电话给赵长平,告诉他不动了。”那人声线冷淡,低沉。顿了下又补充,“用人不疑,就这样吧。”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