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卧室她已经很久没有进来过。刚进时家的那段时间,她每天会按时过来开窗、关窗。一次被移了位置的沙发绊了一跤,正好扑倒在这张床上。那是第一次很清楚,很清楚的闻到那个人的味道。

    身上单薄的外套裂了一条口,施乐雅一双胳膊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着。时承景的话什么意思,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不在她的情绪范围。她像只被野兽带回洞穴的猎物,只能用蜷缩来安慰自己,抚平恐惧。

    耳朵里一阵轰鸣,蓦地有一张薄被罩下来,鼻息里闯进一道凉凉的香气。轰鸣的耳朵里她听到有脚步声走开,听到门响,人出去了。

    鼻息里的味道,一丝丝,一缕缕吸入,清淡,干净。施乐雅探出手指,掀开被子,那抹笼罩着人的属于那人的气息才散开。但把她扔在床上的人又回来了,脚步停在床边,有衣服落在脸颊旁。

    “那些破烂不准再穿。从今天起不分房了,想清楚什么时候去民政局重新□□。”

    是通知,不是商量,所以人又走了,门被重重甩上,门扇外的脚步声立刻走远。

    脚步声一消失就只剩了安静。

    南山别墅的安静和城中村的安静是不一样的,城中村即使一个人在家,也能听到汽车路过的声音,邻居经过的声音,狗叫的声音,猫叫的声音,无数的活物的声音。南山别墅的静,是静得把人扔进了另一个世界。

    施乐雅从这里离开的那天只带了自己的证件,留下了所有,包括衣物、琐碎。她的什么都不带走,让时家有的人对她的离开不放心,让有的人不在意这种似乎只是耍脾气的离开。没人知道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是不需要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她自己的,得到的,用过的,穿过的,所有的东西她都不要了,不想带着任何与这个地方有粘连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连记忆也不想带走。

    时承景丢下的衣服,施乐雅似乎连碰一下也难受。她只是整理好身上劣质的衣服,用袖子破了的外套把自己裹紧。看不见的人灵敏的听力帮助她避开所有人,从时家出来。语音软件帮助她找到了车,帮助她回家。

    当时承景带着满身香烟味再回来,人早没了。姜姨和两个最常在这边照料的佣人被时承景叫到跟前,他没交待过任何人把人看住,这下倒怪她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姜姨是个狡猾会来事的主,很快挨训的人就不再是她。姜姨召集了时家上上下下的佣人一起在院子里找,院子外找,这一兴师动众,当然经动了老太太。

    “荒唐!你是土匪?还是强盗?”

    “她能去哪儿,除了回她那个城中村的家还能飞了不成。闹得鸡犬不宁像什么话。”

    “三天两头放着正事不管,你就准备一直这么来回折腾?”

    “时承景,你今年贵庚啊?”

    时承景极其不悦,他不答话,甚至不看人。背脊冷硬,脸绷得像铁板,从老太太面前走开。俩人在书房里,这样的不体面,当然不能当着外人。

    时承景龙行虎步的不悦,老太太满头银发的成竹在胸,追着他。

    “你28了,28是什么年纪,三十而立。”

    “是要坐井观天,那你不错了,已经风光无限,年青有为,可以歇着了。可是要在你爷爷眼里,你会是个什么?”

    “他手把手教养你一辈子,没想到也就教了个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的鼠目寸光小人。”

    时承景收步,回头,眉头深锁。

    老太太的眼睛里倒平静得很,即使说了这种话,又说得极其难听。“你再看,你也是个鼠目寸光。”

    “人与人之间的事,不是牛和马的事,你今天可以硬把人弄回家,你还能寸步不离?做好该做的事,你堂堂集团董事长,这点小事就不该这么挂心。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城中村,周姨气愤但红着眼站在施乐雅卧室门口。房子里的灯都是两年多没请人清理过了,蒙了灰尘,一天不如一天亮。

    “下午课也没去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周姨不是傻子,你不说,我就去找曹医生,曹医生以前说过的,他会跟我去找他们的。”

    周姨话音刚落,门开了。

    屋里屋外的光线都欠佳,但也看得出施乐雅脸色不好。她已经换了回来时身上穿的衣服,也洗了把脸。但流过眼泪的眼睛只是洗脸当然盖不过去,眼眶还浸着血色。

    施乐雅不敢怀疑周姨的勇气,也不怀疑曹医生的承诺,她不得不出来阻止,不得不承认了时承景又找了她的事。

    施乐雅被水打湿的脸还湿漉漉的,鼻尖在不通透的光线里红红的。俩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施乐雅低着眼睛大概说了今天下午的事。周姨心疼,手上握着纸巾,擦来擦去,最后还是擦上了自己的眼泪。

    离婚回家这么久,周姨没有问过施乐雅离婚的原因,但施乐雅清楚周姨当然希望弄清楚,她甚至也该对关心她的曹医生说清楚。

    施乐雅说完今天下午的事,就从周姨不知道的那两年说起。

    一开始自己的一无所知,时承景难得回家一次,她很心疼他的忙碌,但是后来她发现,那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更不需要一个外人的。

    她配不上他,他会和她结婚是因为老爷子。

    时家的人很多,亲戚,佣人,不多她一个外人。其实时承景是不在乎她的存在,但老太太是着急的,因为她占了一个本来应该很重要的位置。

    ……

    “他会找我,只是,气不过,气不过所以找我。”施乐雅平静,不利索地说到这儿,后来的事就是她们一起经历的了。

    周姨捏着纸巾,双眼通红。施乐雅说得很平静,几个字一件事,一句话两年,如果不用心细听。施乐雅的这两年好像过得很快,很简单。

    周姨抹了把泪,“他一个大男人,他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我当初跟他结婚,我配不上,还跟他结婚。我占了名份,占了两年。”

    施乐雅手指紧攥,低着脸,“我有错在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你去。”

    “他不会,一直找我,他不会的,他没那么多时间。”

    对,两年他都可以容忍过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来的。

    周姨擦着眼泪鼻涕,一辈子没有独挡过一面的人,真要她去讨什么公道,也许也只是个找羞辱的结果。但是这样的老实人也有颗心脏,会生气,愤怒,伤心,不甘心。

    施乐雅既然刨开这些伤口不忌,就是希望周姨能好受一点,她以坏事中的唯一好事结束这场剖白。她们只要再等几个月,就可以回原来的家了,那是老太太要她离婚的补偿,是偿还了她的嫁妆。所以他们不欠她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施家的宅子一直抵在银行,虽然一个家破人亡的“凶宅”价钱已经一贱再贱,但江城城北那片寸土寸金的地,就不是一般人能接手的。花得起大代价接手的人,自然又有忌讳吉凶的资格。

    那房子卖不出去,施乐雅知道,周姨也知道,所以这真是个煞有介事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