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和老太太闹崩了,他最近心情不好,他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他喝了很多酒,拦也拦不住,……”余北解释了很多,解释时承景什么时候回的海城、时承景这两个月过得很差、时承景跟老太太的矛盾闹到了什么程度、老太太绝过食、老太太要罢免时承景的职务,余北说了一通时家的一地鸡毛,但没说一地鸡毛的起因,也不说这些与施乐雅有什么关系。

    这些也确实与施乐雅毫无关系。

    “董事长没有住在隔壁,这儿的条件……他不会住这儿的,我不用骗你。兆飞住在这儿的原因,是,是董事长没让他回去。”

    兆飞一直住在隔壁,从前是因为那两只躲进阴沟里的老鼠,后来这件事情解决了,时承景也没有要招回兆飞的意思。时承景对城中村的态度,谁都知道。

    兆飞似乎被遗忘了,但谁都不敢私自招他回去。

    在余北看到的只是时承景拉着施乐雅不放,他也似乎看出了施乐雅的担心,所以说了那么些,也解释了只有兆飞住在这儿,他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

    时承景消失的近两个月,施乐雅以为时承景这个人也会随着时间去。一小时以前,她还是幸福的,一小时后的现再那个人又来了,以施乐雅更无法接受的距离。

    施乐雅迷迷糊糊回到家,对门口的事,对隔壁的事一点没提。没有惊动周姨,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后来她听到一个大门开合的声音,再后来是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时承景喝了很多酒,也许只是因为喝酒才跑来,时家的一地鸡毛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承景活得挑剔,他有多嫌弃她穿的廉价衣服,就会有多嫌弃城中村这种地方。施乐雅忽而祈求昨晚的事会烟消云散,忽而有满心焦躁,混乱。

    那个人还想干什么,她不知道。

    她自己要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施乐雅是以为时承景半夜就走了,第二天周姨去小店后,时承景却亲自敲开了她的门。

    下了一夜的大雨,早上空气很凉。有人难受,也许会声嘶力竭,也许会乐于破坏。于施乐雅她只是把一切糟乱深深地压在了心底里,所以当初她才会把自己逼上糊涂的绝境。

    门打开,时承景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来自于门檐外的天光。

    来得是他,或许是最好的。

    这件事施乐雅没再准备要任何人替她承担,不要曹医生,不要周姨。

    冥冥之中,这件事好像就是一个人私人的磨难,谁也替不了,不论缩起来多少次,它始终没能走开,它永远在等着她,等她独自面对。

    但时承景的出现还是让施乐雅整个人都皮肤一紧。

    时承景眼神还有些朦胧,脸色发青,还带着昨晚第一眼见他的那种一夜白头的错觉,她甚至还没能忘记他昨天晚上留在她脸上的冰冷。

    施乐雅木在自己的世界里,时承景开口说话,声音带着些异样的嘶哑,“跟我谈谈,行吗?”

    “谈吧。”施乐雅木木地回答。

    时承景少血的脸被施乐雅身后青白的天光照得铁青,“总得找个地方谈。我能进去吗?”

    “不能。”施乐雅回得干脆。

    但几分钟后时承景还是坐上了被周姨洗得干净到发白的沙发上,俩人之间隔着一张铺着缀满紫风铃花布的茶几,像双方会晤,但没有茶,没有水。

    比起让这个人进来,施乐雅绝没有可能再自己进入他所在的地方。

    时承景手上一直握着个牛皮文件袋,他一坐下就把袋子放在了几上,推给施乐雅。

    “法院手续太多,刚办好没几天。拿去看看。”

    袋子有些份量,时承景对袋子里的东西说的不明确,但施乐雅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施乐雅蓦地抬起眼睛,落上时承景冷硬灰暗的脸。

    “你说的没错,这是物归原主。看看吧。”

    施乐雅心里重重地起伏了一番,她在等着坏事降临,在等着莫明的恐惧靠近。施乐雅眼睛怔怔地看着时承景,时承景对她抬了抬手,要她打开看看。

    施乐雅没想到一大早就会面对这个人,更没想到一大早会收到它。后来她跟周姨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她们知道这件事的复杂性,但她们更知道,连活人的生活都不能保障好,去维护回忆有什么意义。

    她们早把“它”当成了命,能不能收回,都听天由命。

    施乐雅缓慢、慎重地伸了手,眼底无法控制地湿了一片。于时承景的区区一处住宅,于她是一个满是回忆的家,唯一留着父母痕迹的地方。

    此时此刻,施乐雅在看到人那一刻隐隐约约浮现的计划、谈判,似乎一瞬间就散了。

    当初老太太承诺,离婚半年,她就能拿到写着她名字的产权证。

    如今倒真是满足这个条件了。

    袋子里内容很丰富,关于一个宅子的所有权属都在其中了。

    人真是太没出息,施乐雅已经快忘了自己放这个人进来的初衷。直到时承景又喊了她“小雅”。

    施乐雅拿着袋子的手指一抖,似乎被这个称呼烫了手指。这个人曾经说过,如果想要“它”何不直接讨好他。

    施乐雅再抬起头来。

    时承景不管是意气风发,还是折腾的消瘦出了骨头,他的相貌是好看的,他的骨相是英俊的,但在施乐雅眼里这一切早都被蒙上了一层掸不去的灰尘。

    拿到手上的东西施乐雅想要,但不接受任何附加条件。施乐雅用了一双带着惊疑的眼睛看着人,她是全忘了这些证件上现在已经换上了她的名字。

    施乐雅的神情时承景看的清楚。

    谁都说时承景不知人间疾苦,而不知道他的不知,只是压根不近人情地一杆子打死地认为人的“疾”、“苦”只不过是人性懒惰与懦弱的借口。不值得同情,连看见也不值得。

    施乐雅的疾苦现在让他看见了,却和任何人都不同。

    “这本来都是你的,不用这么看我。”

    “你今天想跟我谈什么?”施乐雅问。

    屋子里极安静,安静得只听得到墙壁上廉价挂钟秒针走动的时间。两个人的这种相对平静的相处是难得的,虽然时承景一直用了一种施乐雅不自在的眼神在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恨我,你恨我是对的。我是太自利,你是自由的,我不该干涉你,也无权干涉你的自由。”半晌,时承景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