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没有给到小婴儿的样子,只有一个躺在婴儿车里的远景画面,看着粉色的襁褓,他第一次对小油条的性别和长相产生了好奇。

    整部电影全是家长里短和一地鸡毛,有笑有泪,现实而温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家庭,赵小宽看得有滋有味,电影结束一看挂钟快十一点了。明知周梁中午可能会来,他还是收拾了下准备去市场买菜,松了皮筋的运动裤腰围这两天有点勒肚子,顺便去裁缝店做条棉裤。

    **

    穿过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细小巷道,赵小宽被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停下来适应了会儿才继续走,走出巷口要过马路时,好像听到周梁在喊自己。

    “赵小宽!”

    真的是周梁。他循声望去,隔着老远看见周梁从路边一辆黑色 suv 上下来,甩上车门后便朝自己跑来。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肆意舞动,那奔跑的身影融进冬日暖阳,竟叫人移不开视线。赵小宽木愣愣地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周梁,他在人来车往的嘈杂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周梁开车途中撞见赵小宽,一看他过马路就猜到要去对面买菜,不得不找个位置临时停下。他冲到赵小宽面前,气喘吁吁道:“是不是要去买菜?我都买好了,你别去了。”

    心脏跳得有些快,赵小宽低头看着拐杖底部的黑色防滑橡胶,过了会儿才说:“你回去吧,别再给我送吃的了。”

    “之前都是保姆做的,我昨晚看了孕期食谱,以后我给你做。” 周梁说完又问,“早餐吃了么?核桃仁有没有吃完?”

    又不在一个频道上,赵小宽点了下头,沉默着。巷口风大,周梁摸向他拄拐的左手,很凉。

    “别站这儿吹风了,我先送你回去,等做完饭我就走。”

    算了,棉裤明天再做吧。赵小宽无奈妥协,转身往回走。周梁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停在那条残疾的左腿上,忽然意识到哪怕是现在,自己也没有真正地去关心过赵小宽。

    “我送你。”

    他快步跟上,又放慢脚步,陪着赵小宽一步一步往回走,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冬日里的阳光金灿灿的,温暖不灼人,铺满了整条巷子,老房子高高的水泥外墙也被洒上一层金光,映出他们交叠的影子。

    **

    周梁第一道做的是鲫鱼豆腐汤,做得有模有样像那么回事,他转成小火,去水池边处理带鱼,以前经常看赵小宽做饭,就算不会也能依葫芦画瓢。他想得简单,真做起来开始手忙脚乱,菜谱没时间细看,火是关了开,开了关。

    看着油锅里一不小心炸焦的带鱼,周梁脸都黑了,想求助赵小宽又觉得丢人,信誓旦旦说要做饭的人是自己,今天说什么也必须做出来。一刻钟后,一道色香味十分黑暗的糖醋带鱼顺利出锅,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当场吐了,直接把带鱼全倒进垃圾桶。

    周梁不信邪,第二道吸取教训按照菜谱慢慢做,当色泽诱人的鲜冬菇炒笋出锅时,他满意地笑了,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操。” 他吐掉嘴里的冬菇,忍不住爆了粗口,死活想不明白,按照菜谱做出来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难吃。

    折腾近一小时,除了鱼汤能喝,食材全部作废。周梁气得都想报班学厨师了,他穿上外套去了北屋,推开门想说自己出去一趟,发现赵小宽睡着了。

    他轻轻地把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窝,替赵小宽掖好被子。睡着了的赵小宽看上去没那么冷漠了,他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赵小宽平稳有力的呼吸声,周梁俯身缓缓靠近,又及时退开。他憋得犯了烟瘾,习惯性地去摸裤兜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就开始戒烟了。

    周梁边走边琢磨要如何尽快学会做饭,晚上回家跟张阿姨学太慢了,白天学又见不到赵小宽。他拐出小巷子,迎面碰上彻夜未归的宋延,有了想法,立刻走上前说:“延哥,你教我做饭吧,我现在去买菜。”

    宋延愣了两秒,点头道:“行,你先去买。”

    周梁鼻子灵,闻到宋延身上的沐浴露清香,再看那一头未干的湿发,明显刚洗过澡。他并未多问,打完招呼匆匆往农贸市场赶。

    **

    午饭除了汤,剩下三个菜都是宋延做的,周梁全程拿着速写本跟笔,在边上认真做笔记。等最后一道肉沫炖蛋出锅,他问:“延哥,你这做饭都跟谁学的?”

    “自学,多做做就会了。去喊小宽出来吃饭吧,我回屋睡会儿。”

    “你不吃?”

    “你们吃吧,我不饿。” 宋延走到水池边洗手,问周梁,“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昨晚那个。”

    “你说钟飞白?”

    “嗯。”

    周梁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但自己兄弟什么尿性他一清二楚,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他直白道,“延哥你喜欢男人么?”

    宋延坦荡地承认了。周梁第一次认真打量宋延,庆幸他哥及时把人找到,万一赵小宽真跟宋延…… 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要疯掉,赵小宽只能属于他,谁碰都不行。

    既然一个圈的,他说话没了顾忌,调侃道:“怎么突然问这个,看上他了?”

    “还行,我先去睡了。” 宋延说完离开了厨房。

    原来是看上钟飞白了,周梁对他俩怎么勾搭上的并不关心,只要别看上赵小宽,宋延爱找谁找谁。

    赵小宽被人从梦中喊醒,大脑迷迷糊糊的,他半睁着眼,看见周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袜子,当即清醒了。

    “醒了?起来吃饭,都做好了。” 周梁起身,掀开被子下方一角,十分自然地帮赵小宽穿袜子。赵小宽吓得脚一缩,又被周梁捉住脚踝拉了过去。

    “你腿不方便,我帮你穿袜子,别乱动。”

    “……” 他受不了周梁这样,使劲抽回脚,“用不着,你快出去。”

    “好,我去盛饭。” 周梁没有坚持,放下袜子离开了。

    赵小宽心情复杂,躺着没动,他不想承认自己梦见周梁了。梦里他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周梁穿着干净的纯白 t 恤,站在油条店门口冲他微笑。

    他想自己当初可能就是被那个笑容迷了心智,才稀里糊涂地陷了进去。

    “这三个菜宋延做的,汤我炖的。” 周梁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小宽,“鱼汤对你跟宝宝都好,快尝尝看。”

    “宝宝” 从周梁嘴里说出来,搞得像一家三口似的,赵小宽给不出好脸色又不愿意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可胃过去了心里过不去,到头来还是在吃周梁的,之前就不该张那个嘴,弄得现在进退两难,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拿起汤勺低头尝了口,还没咽下肚,周梁就凑过来一个劲儿地问他好不好喝。浓白的鱼汤入口鲜淳,意外地好喝,赵小宽忍住再喝两口的冲动,冷着脸说:“凑合吧。”

    周梁提前尝过鱼汤,对自己煲汤的厨艺相当自信,一直在等赵小宽夸他,结果等来一句凑合。他拿勺子尝了一口,不解道:“不是挺好喝么,怎么怀了孕口味还变了?”

    “……”

    “你喜欢喝什么?我晚上给你做。”

    跟周梁坐一起吃饭会想起过去的点滴,赵小宽不愿再回忆,催促道:“吃你的饭,吃完赶紧走!”

    周梁吃完饭真的走了,赵小宽心烦睡不着,饭前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只好去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正在播放电视剧的台,试图转移注意力。

    下午四点,周梁准时来了,背着背包,还搬了一个大纸箱。赵小宽赶不走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那屋放了台取暖器,又从背包里拿出保暖内衣和毛衣让他试穿。

    “都干洗过了,刚拿回来。” 周梁拿着保暖内衣在赵小宽身上比划大小,“嗯,能穿。先试试毛衣,裤子还没买,我带了皮尺过来,待会儿量个腰围。”

    “你能不能别这样啊……” 赵小宽推开周梁,语气满是无奈,“你把东西都拿走,我不要。”

    吃穿用方面,周梁做不到尊重,也不允许赵小宽拒绝自己,他强势道:“不想要可以,搬出来跟我住。”

    “……” 赵小宽气急,“你是不是有病啊!”

    “嗯,病得不轻。” 见赵小宽要生气,周梁又笑眯眯地哄他,“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

    “听话,我先去做饭,不能饿着咱们小油条。” 周梁伸手轻轻揉了一把赵小宽的短毛,笑着走了。

    真是没大没小,跟周梁生气都嫌费劲,赵小宽盯着那台取暖器左瞧右瞧,在底部找到了标签。他撑着床头柜,微微弯腰,想看看功率有多大,费不费电。

    “吱呀——”

    周梁推开门,被赵小宽弯腰的姿势吓一跳,以为他肚子不舒服,直接扔了手里的盘子冲过去把他抱起来,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盘子摔得四分五裂,切好的橙子散落一地,赵小宽懵了,刚想骂周梁发什么神经,看到他眼里的紧张与担忧,说不出话了。

    第53章

    厨房里,两个大男人挤在燃气灶前各忙各的。晚上的三菜一汤依旧是按照孕期食谱来的,周梁炖着他精心准备的枸杞腰花汤,宋延负责烧菜。

    他尝了一口汤之后有点不确定,洗过汤勺盛出一小碗递给宋延,请他帮忙尝尝。宋延尝了下,有些意外周梁煲汤的水平,又连喝两口,夸道:“味道不错,很好喝。”

    “是吧?” 周梁得意,“煲汤我还是挺拿手的。” 他走到水池边继续洗茄子,随后熟练地拿起菜刀,利落切菜。

    赵小宽吃完周梁重新切的橙子,在屋里坐不住了,出来想去客厅看会儿新闻,听到咚咚咚的切菜声,不由自主地去了厨房。

    周梁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干净清爽的气质,背影看起来仍像个还没毕业的大男孩,是赵小宽记忆中的感觉。他盯着周梁的背影,默不作声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

    “延哥,这茄子我来做吧,你教我。”

    “行,去切点葱姜蒜。”

    从买菜到烹饪再到出锅装盘,周梁切切实实体会到做饭的过程有多繁琐。他掰开大蒜,蹲到垃圾桶前剥蒜瓣,想起了赵小宽变着花样做饭给自己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才明白赵小宽花了多少心思。

    晚饭三人同坐,有宋延在边上,赵小宽没那么不自在了,安静地吃着饭,可气的是周梁不放过他,一会儿给他夹茄子一会儿又给他盛汤,还不忘问他:“怎么样?好不好吃?汤好喝么?”

    他不好发作,只能捧着碗躲开,说:“别给我夹了,你吃你的。”

    尽管是宋延手把手教的,周梁还是成就感十足,满脸笑意地看着赵小宽吃自己烧的茄子,丝毫没顾及旁边的大活人宋延。

    “……” 赵小宽不爽地瞥了周梁一眼,真想把饭碗扣他头上,糊住他的眼睛。

    手机响得很不巧,周梁掏出来见是林巡打的,估计想约自己出去喝酒便没有回避,与赵小宽短暂的共餐时间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

    “我最近都抽不出时间,你们聚吧。”

    “知道你忙, 我听老吴说了。那个,昨天阿白去找赵小宽道歉了,你知道吧?” 林巡一整天没联系上钟飞白,担心两个兄弟真闹掰了,只好给周梁打电话。

    “怎么样啊?没事吧?我联系不上他,打他电话又关机,这不是怕你俩又吵起来吗,其实他心里挺不好受的,为道歉这事想了好几天,还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还好赵小宽坐对面,应该听不清林巡在说什么,周梁怕他不高兴,回得简短又含糊:“我犯得着么?可能在睡觉,我这忙着呢,回头再说。” 他挂完电话,主动跟赵小宽解释,“一朋友,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出去,我回了。”

    赵小宽心说你爱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权当没听见,不再给周梁眼神,闷声吃饭。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啊?” 赵小宽见宋延起身去洗自己的碗筷,连忙叫住他,“延哥你再吃一碗啊,菜还这么多。”

    “真饱了,” 宋延笑笑,“你多吃点。”

    赵小宽不想跟周梁独处,宋延一走他就想赶人,然而还没张口,听见周梁问他:“我也吃完了,你为什么不叫我再吃一碗?我吃醋了。” 语气听着还挺委屈。

    “……” 他忽地语塞。

    知道宋延不是直男以后,周梁是真不放心赵小宽跟别的男人同一屋檐,尤其还共用卫生间,万一哪天洗澡被看见了怎么办。听说另外位住户也是男的,他至今还没见过,已经开始担忧了。

    饭后,周梁自觉收拾桌子去洗碗,赵小宽到底是没忍心,语气缓和道:“早点回去吧,明天别过来了。”

    周梁应了声,自动过滤后半句,说:“待会儿给你量个腰围就走,你那运动裤别穿了。”

    大冬天的在巷子口写生那么多天,每天准时送吃的过来,现在又学做饭,周梁所做的一切赵小宽都看进了眼里,他沉默地看着周梁洗碗,触动的涟漪在心中缓缓漾开,这让他很难受。

    “这样挺没意思的……” 他开口,“我说了你用不着这样,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周梁这阵子听了太多的拒绝,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让赵小宽重新接受自己或许需要很长时间,今天能坐在一起吃饭,知足了。

    “赵小宽。” 他认真地喊着赵小宽的名字,转头看着他说,“我现在这么做一是想弥补过去犯下的错,二是因为你怀孕了,我有责任照顾你。不管你怎么拒绝,我明天还是会过来,后天也会,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过来。”

    “等你生完孩子,我会离开。”

    赵小宽哑口无言,拄着拐离开了厨房。

    看来信了,周梁几乎被自己的演技折服。他洗干净碗筷,穿上外套,从兜里掏出皮尺,愉悦地去了北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