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上赵小宽肚子的那一刻,第一次与自己的孩子亲密接触,周梁激动得差点原地升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说辞顶多算个善意的谎言,如果不这么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靠近赵小宽了。

    赵小宽实在拗不过狗皮膏药,量个腰围肚围总好过周梁留下来给他洗头洗澡。他打开肚子上的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量完赶紧走!”

    “他是不是在睡觉?” 周梁忍不住又摸上圆圆的肚子,好奇地凑近打招呼,“小油条你好,我是你另外个爸爸,我叫周梁。”

    “……” 赵小宽急了,“你有病啊你,出去!”

    “好好好,我量完就走。” 周梁按捺激动的情绪,老实地给赵小宽量腰围肚围,量完还想摸摸小油条,被赵小宽轰出去了。

    **

    周梁回到家,见他爸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里,他妈也在旁边。他走过去,笑眯眯地说:“爸妈,你俩是在等我么?”

    舒韵点头,“乖乖你过来。”

    “还有脸笑?” 周文鸿怒瞪儿子,“给我滚过来!我有话问你。”

    周梁心情好,配合地滚了过去。周文鸿昨晚整宿没睡好,今天又为小儿子的事操心了一整天,先不提儿媳是男是女,那五个月大的孩子不能等,周家的家风也不允许他忽略此事,必须立刻重视起来。婚姻并非儿戏,他神情严肃地质问儿子到底怎么想的,有没有认真规划过未来。

    “爸你放心吧,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梁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提起画廊一事,之后又提起赵小宽的生意,“以后也没准跟他一块儿开店卖早点,画廊照开,不耽误。”

    儿子要去卖早点,周文鸿与妻子都感到惊讶,他气过头了,最后问了儿子几个关键问题,赵小宽的家庭情况及他父母是否知道这件事。

    周梁心疼赵小宽,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他爸妈已经不在了,他自己十几岁就出来打拼,很辛苦。他…… 算了,我跟你们说不明白,是我毁了他的生活,我欠他的,我会用一辈子去还。” 他说到这儿,难受得想抽烟,迫切地想缓解内心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舒韵大概懂了,心疼道:“乖乖,妈妈真的很想见见他。其实你爸也有这个意思,我们刚才还商量着年前抽个时间,两家见面好好聊一聊。”

    周梁意外他爸的态度转变,憋闷的情绪稍有缓解。

    “爸,谢谢你。”

    周文鸿神情依旧严肃,瞪着儿子没吭气,属实无奈。

    “但现在不行,他需要时间去接受,等他生完孩子再说,我肯定会带他回来。” 他起身,再次向父母道了声谢,“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去陪他。”

    舒韵挽着丈夫胳膊,安慰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跟选择了。”

    周文鸿无奈叹气,“惯坏了……”

    **

    周梁跟打卡上班似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去赵小宽那儿报道,他只在三餐的饭点出现,其余时间不见人影,赵小宽赶不走他,也懒得去赶了,唯一头疼的是周梁陆续送过来的衣服裤子还有鞋。

    一个星期下来,周梁可以独立掌勺了,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给赵小宽喝,菜也是烧得有模有样,味道还都不错,宋延笑着调侃他可以去饭店应聘厨师长一职。

    赵小宽的饭量渐增,有时一顿要吃满满两碗米饭,周梁差点流下欣慰的泪水,做饭的瘾是越来越大,恨不得一天烧它个七八顿,把赵小宽喂得白白胖胖才好。

    又一个安静的午休,赵小宽睡不着,宋延拿出笔记本连接电视,找了部高分悬疑片邀请他和周梁一起看。不愧是延哥,这么会来事,周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结果还是被沉迷电影的赵小宽给冷落了。

    电影进入尾声时,周梁一看三点多了,立刻起身去厨房准备水果和点心。他是从昨天开始加餐的,赵小宽见他下午出现并没有太大反应,把他带来的布丁和水果吃得一干二净。

    赵小宽在逐渐适应自己,周梁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他炖上鸡蛋羹,边剥西柚边琢磨着什么时候再跟小油条亲近亲近。

    炖蛋出锅时,前厅响起重重的拍门声,实在太影响观影体验,周梁大步走过去开门,见是钟飞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怎么又来了,敲这么大声是想干什么,你先回去。”

    “我敲了一分钟没人搭理。”

    不管怎样,周梁都觉得自己该跟兄弟说一声谢谢。他说:“我没你计较,这事翻篇吧。”

    “哦,翻了就好。” 钟飞白没心情说这个,“我不是来找赵小宽的,我找……” 他看到周梁身后出现的男人,脸色直接变了,推开周梁挤进去,冲到对方跟前猛地揪住他衣领怒骂,“你他妈的敢弄我,我今天就弄死你!”

    宋延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手却攥住钟飞白手腕,用力收紧,“怎么,还没够?”

    “你他妈!”

    赵小宽听到动静,以为钟飞白又来闹事,怕他跟宋延打起来,拄着拐出来想阻止。周梁急忙跑过去,揽着他往厨房走,“这事跟咱们没关系。走,我给你剥了柚子,蛋羹也好了。”

    “我不能让延哥因为我受气,你别碰我。” 赵小宽推开周梁,想去劝架。

    “他俩在搞对象,你掺和什么?跟我去吃点心。”

    “……”

    周梁重新揽住发懵的赵小宽,小心地拥着他去了厨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第54章

    宋延怎么会是同性恋,赵小宽感觉被忽悠了,可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不确定钟飞白是走了还是两人真的在交往,交往也不至于你死我活啊。他不放心,趁周梁拿勺时,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张望。过道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只能看见两双腿,其中一双在疯狂乱蹬,挣扎得厉害。

    赵小宽隐约听见钟飞白的呼喊和脏话,又很快没了声,他被压倒在台阶上,乱蹬的腿也被宋延屈膝压制,两人明显是打起来了。

    虽然不喜欢钟飞白,但赵小宽更不希望宋延因他而惹上麻烦,着急想去拉架,偏偏腿不好使,无奈喊周梁帮忙:“他们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周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表示不用管,情侣间的小情趣罢了。他见赵小宽不听他的拄拐要走,连忙拉住他胳膊:“我知道了,我去看还不行么?你去吃蛋羹。”

    赵小宽这才听进去,乖乖坐到桌前。蛋羹冒着鲜香的热气,表面铺着葱花和大虾仁,馋虫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他拿勺连蛋带虾仁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还没咽下肚,周梁回来了。

    “说了是情趣你还不信,他俩在亲嘴。” 周梁绕到赵小宽对面坐下,怕他不够吃,拿起一瓣西柚继续剥着。

    赵小宽险些呛到,不太敢相信宋延真的是同性恋,还跟钟飞白处了,这进展快得可怕。仔细想想,又好像是那么回事,要不钟飞白能忍?祖宗十八代都能给骂活了。

    周梁抬眼盯着他的嘴,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亲上,看得见碰不着的滋味太难受了。这几天相处和谐了点,赵小宽也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他随口道:“下次产检应该是排畸检查了吧?是菜场过去的那家医院么?”

    赵小宽愣了一下,半个月后的确要去医院做排畸检查,周梁怎么会知道。周梁被他呆愣的表情逗笑,解释说:“产检项目我去医院咨询过,算算日子小油条应该是第一次怀的,到排畸检查的时间了。”

    “……”

    周梁这话令赵小宽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跳闸停电的那个雨夜,气不顺了。他知道不能全赖对方,是自己鬼迷心窍主动凑上去的,可心里就是不痛快。

    “你怎么还不走?别剥了,我不想吃。”

    周梁以为问题触雷,不知道赵小宽在闹情绪,把装有果肉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多少吃点,柚子对身体好。”

    “我说了我不想吃!” 赵小宽推开,紧跟着啪一声响,盘子落地摔碎,掉出去的果肉也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苦恼地垂下头,想驱赶脑子里的画面。

    “不想吃就不吃了。” 周梁拖着方凳坐赵小宽旁边,边认错边哄他,“我是不放心你自己去产检,不喜欢以后不问了,我一会儿就走。”

    赵小宽仍能感受到过去那些因周梁才产生的强烈情绪, 有苦有甜。他觉得一定是周梁最近来得太频繁,唤起他不愿回忆的日子,他又一次做错了,任由周梁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吃着他做的饭,穿着他买的衣服,默认接受现状。

    “你走吧,现在。”

    听说孕妇情绪容易不稳定,看来赵小宽怀孕也一样,周梁庆幸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看孕期方面的书籍。他点头应好,起身离开了。

    赵小宽盯着碗里剩下的蛋羹,眼神茫然。一直到蛋羹凉透,他有了反应,拿起勺子慢慢吃着。

    **

    周梁离开后哪儿也没去,就坐车里看书,看到四点半下车去买菜,买完直奔赵小宽的住处。路上,他思考该怎么顺利住进那栋民宅,好不容易有点进展,赵小宽今天又突然赶人,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赵小宽这两天走路比之前费劲了,步履沉重且笨拙,快六个月的身孕对腿脚不便的他来说,负担太重。他现在最是担心赵小宽的日常起居,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磕了碰了,自己还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厨房里传出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赵小宽知道周梁又来了。他撑拐想站起来,后腰猛地疼了一下,连带着残腿也有点不舒服。坐床上缓了好几分钟,他重新站起来,夹好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房间,去了厨房。

    白萝卜去皮切成块,洗净留着备用,灶上的锅刚好煮开,周梁立刻去关火,把锅端到水池,放水清洗焯好水的牛肉。

    牛肉沥水的同时,他又打开燃气,往炒锅里倒油,拿起菜刀熟练地切了几片姜扔进锅里煸炒,再依次放入牛肉和调味料继续煸炒,随后关火,倒进旁边灶上提前准备好的砂锅里,加水开始炖。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赶人的话在嘴边徘徊,看着这样的周梁,赵小宽张不开口了。他悄无声息地走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冷的自来水扑打在脸上,穿透毛孔,直直凉进他心头,瞬间将心底那股暖意驱散。

    赶不走,那就保持清醒吧。他看着镜中的男人,用眼神无声警告自己:你跟周梁不合适,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走出卫生间,赵小宽感觉自己状态好很多,有心情看新闻了。即将路过楼梯口时,突然 “噗通” 一声响,楼梯上滚下来一个大活人,吓他一大跳。

    “操……” 钟飞白摔懵了,被台阶磕到的胳膊肘和脚踝疼得要死,屁股更疼。他缓了几秒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三只脚,确切地说,还有一只是拐杖,抬头见赵小宽一脸惊讶地盯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

    钟飞白摔就摔了,居然还给自己下跪,赵小宽一次被他行如此大礼,愣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着赤膊的宋延从二楼冲下来,扶起坐在地上的人,皱眉数落他:“瞎跑什么,活该。”

    周梁以为赵小宽摔了,火急火燎地冲出厨房,见摔的人是自己兄弟,放了心。他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钟飞白坚信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相信自己能长命百岁,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在 22 岁这年冬天,他觉得自己丢尽了这辈子的脸面。

    “滚开!” 他推开宋延的怀抱,无视边上另外两人,转身想走,结果脚踝一疼腿一软,又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他忍着疼痛想爬起来,情绪在此刻突然崩溃,失控地用拳头捶着地面,边捶边骂自己:“你就是一傻逼!”

    周梁喊了声赵小宽,说:“我在做猪肝炒木耳,第一次做不太会,你教教我。”

    “啊,哦。” 赵小宽有点尴尬,连忙跟着周梁去了厨房。

    周梁逮到机会,可劲儿地让赵小宽教自己烧菜,问了不少问题,比如木耳需要泡几分钟,冷水泡还是热水炮,泡好了要不要切,猪肝怎么去腥,要不要焯水。赵小宽起初还能耐心教一教,直到周梁问他放不放盐时,明白过来了。

    “你说放不放啊?不用你烧了,赶紧给我回去。” 他说着,伸手要抢锅铲。

    “诶,师父你抢我铲子干嘛。” 周梁躲开,怕赵小宽摔倒,胳膊在他后背虚揽着。

    一声 “师父” 又唤醒赵小宽过去的回忆,他有点生气,警告周梁:“谁是你师父?少跟我套近乎。”

    周梁找回在油条店当学徒的感觉,异常怀念,对赵小宽的称呼也是脱口而出。他翻炒锅里的猪肝,笑着反驳:“你以前教我打豆浆做油条,现在又教我烧菜,怎么不是我师父了?”

    赵小宽不愿搭理周梁了,越搭理他越来劲,本以为能消停,又听他说:“那换成小宽?”

    “……” 赵小宽憋不住了,右掌撑着台面站稳,抄起拐杖打了周梁的小腿一下,“你有完没完啊?非逼我骂你是不是?”

    腿一点都不疼,周梁笑笑没说话,那肯定是一辈子没完。

    **

    一月进入尾声,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赵小宽没办法回老家,特地给他大伯和堂哥打电话解释说自己生意忙,不回去了。以往会寄钱带年货,今年他什么都掏不出来,可不准备东西又不合适,思虑再三,他从存款里抠出一千来块,网上下单给他们父子俩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的,寄去镇上的代收点。

    了了一桩心事,赵小宽又开始看轮椅。昨天下过一场大雨,今天阴天,他跟犯了风湿似的,浑身不舒服。看了十多分钟,他下床离开房间,慢悠悠地在过道里来回走,时不时看看地面,感受轮椅实际的使用情况。

    宋延从二楼下来,见赵小宽一直盯着地面发愣,喊了他一声,“干什么呢?”

    “延哥。” 赵小宽回头解释,“我想买个轮椅,看看在屋里好不好使。”

    宋延关心了两句,帮赵小宽检查屋内的情况,他说:“过道没什么问题,能过。出去有门槛,麻烦了点,你现在是疼得没法走了?”

    自打知道宋延和钟飞白在交往,赵小宽看宋延时,偶尔会觉得陌生,但一聊天,那种知心大哥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笑道:“也还行。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快递也要停运,我就想提前先准备好。”

    “外面有专门的医疗器材店,我建议去店里试试。” 宋延说,“我下午没事,要去看看吗?”

    赵小宽没考虑实体店就是怕自己承受不住价格,他委婉地表示想再考虑考虑。宋延见他面露难色,大概明白了,笑说:“行,我先去买菜。”

    “好嘞,延哥你慢点啊。”

    常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自己买菜的时候杀过来,周梁实在不想要这个惊喜,作为东道主兼合作伙伴,他没办法拒绝,只好给宋延打电话,请他帮忙做下晚饭,别饿着他心心念念的父子俩。

    “麻烦你了,延哥。好,我忙完就过去。”

    “怪不得画廊没进展,你真够忙的。” 常宇给周梁倒了杯白酒,“今天不把这杯干了,说不过去吧?”

    “我不喝酒,戒了。” 周梁推开酒杯,问一旁的安炀要待几天,“我就今晚有时间陪你们。”

    “明天开完会就结束了,常宇打算在这边多玩两天。” 安炀说。

    “靠,你到底在忙什么?” 常宇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