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着她,颤声道:“心禾,我没教过你写字,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写字?而且,你从来没出过苏家大门,你怎么敢一个人出门?”

    自从苏心禾变成哑巴后,苏家对他们父女的待遇也在每况愈下,内务由大房萧子如把持,又怎么会请私塾来教她读书呢?

    而他自己也在自怨自艾中度日,又怎生得出心思教导她?

    曾一度他也悔恨过,如果不是他的软弱,如果不是他不能彻悟,眼下,他们父女俩又怎么会是这样的情景?

    是他,是他害了自己的女儿啊!

    如今悔之,却已晚矣!

    而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柳尘烟总有种感觉,现在的苏心禾变了,自从那天意外昏迷,再次醒来后的她,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呆滞、内向的女儿。

    她的神采充满了自信,她的眼中盈满了乐观与坚强,映照得整个人似乎都飞扬了起来,光华内敛、气势逼人……

    他一度怀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可是,不会错啊,她依然不会说话,那后颈处有小时候爬树被树干划伤的痕迹,那明明就是他的女儿啊,为什么感觉上又不是同一个人呢?

    苏心禾早就知道柳尘烟会发觉到她的改变,毕竟不是同一个灵魂,再怎么装也装不像。

    这个时代,是相信鬼神之说的时代,她早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在柳尘烟问到她后,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墨迹,递给了他。

    柳尘烟疑惑地接过卷纸,慢慢地在眼前展看,越看越惊异,瞳孔也越张越大,满脸地不可置信。

    其实,在那卷纸上,苏心禾是这样写的:爹爹,那天昏迷以后,女儿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位白胡子的仙人教了女儿很多知识和学问,女儿猛然顿悟,一觉醒来之后便会了好多东西,只是怕爹爹害怕,所以一直没有相告……

    苏心禾站在一旁坦然地看着柳尘烟,她借用了他女儿的身体是事实,所以,她会好好对待他这位亲人,尽她最大的努力让他幸福。

    “真的老天爷都在保佑我的女儿吗?心禾……”

    柳尘烟紧紧地握住那一卷墨迹,上面的字体端庄秀丽,又隐含磅礴大气,书法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却又独树一格。

    难道,真是老天爷给她开了天眼?

    见字如见人,他这个女儿,真的是不一样了!

    换作平时的柳尘烟,或许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言论,但是,他对苏心禾的期许与渴望已经整整掩埋了十一个年头,这份隐忍与压抑大大地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他宁可相信苏心禾所说,他是太希望这个女儿能有出息,能有所作为,这一生,他恐怕已经唤不回苏飞雪的爱了,所以,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苏心禾的身上了!

    看着激动地热泪盈眶的柳尘烟,苏心禾轻笑着点头,随即又写下一张笔墨,让柳尘烟好好给那昏迷的男人清理一番,而她自己则将带回的药草捡出少许给这男人煎药。

    这个男人昏迷的时间恐怕不短,苏心禾加重了药量,熬好之后正准备端回房间,却被柳尘烟一个闪身堵在了门口,害她差点把好不容易熬好的药给洒了。

    苏心禾诧异地看着柳尘烟,不知道他担心的神情又是为了哪般?

    “心禾啊,那男人救不得,我刚才看他身上,好多伤痕,我怕他是什么江洋大盗,救了他,恐会惹祸上身的……”

    柳尘烟紧紧地握住苏心禾空出的手,就怕她一踏进去,就真的与那他以为中的江洋大盗扯上关系了。

    这世道,男人不好好地呆在家里相妻教子,还学女人一样持剑江湖,真是危险,还搞得身上伤痕累累,这样的男人,以后还怎么会有女人敢要他?

    他真怕苏心禾将这男人捡回来,之后他便赖上她了,这可怎么办?

    虽然这男人长得还算俊俏,年龄上大个苏心禾两三岁,倒也相当,但这飞来的姻缘不踏实,那男人的身份也不明了,万一真的如他所想,又该如何是好?

    苏心禾握住柳尘烟的手,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示意他没事的。

    她只是好心地救了他,如果他真是江洋大道,行走江湖之人,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柳尘烟想必是多虑了。

    苏心禾浅浅一笑,轻轻地推开了柳尘烟,径直入了屋,这药她熬了好久,不趁温热的时候喝下去,凉了对那人的胃更不好。

    眼见着苏心禾进了屋,柳尘烟急得跺脚,但又不敢阻拦她。

    如今,女儿大了,又有自己的思想,如今妻主不在他身边,他只有听从自己女儿的话,三纲伦常不可违背,她一意孤行,他也莫奈何。

    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真的就是她刚才捡回来的男子吗?

    苏心禾一步一步地靠近,却不由地惊讶了,男人的脸庞被擦拭干净后,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浓浓的眉分开两边,紧闭的眼在睡梦中仍然不安地颤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好看的弧度,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是一张俊朗的脸,只是比起柳尘烟的阴柔和娇弱,更多了阳刚的气息。

    宅门卷 第【6】章 守护

    柳尘烟还是细心的,男人身上的伤口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处理过,上好药然后包扎了起来。虽然他嘴里说着排斥的话语,但却也不会见死不救,这一切苏心禾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看来,这一世,他们父女俩的内里性格还真像,一副热心肠!

    苏心禾将男人吃力地架起,靠在床头,在胸口垫上棉布,才开始喂他喝药。

    可是男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她刚刚喂进一口药汁,下一刻便被他全数给吐了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点都喝不进去,对病情是不会有进展的。

    苏心禾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仍旧一脸担忧的柳尘烟,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的男人需要处理,她已经想好用什么办法了,但柳尘烟在这里看着,恐怕会吓坏他,还是将他支走的好。

    放下手中的药碗,苏心禾走至桌旁,重新写下一张纸墨,交给柳尘烟一个任务,让他帮她熬药。

    到家之后,只顾着救这个男人,倒把自己的事情给耽误了。

    为免柳尘烟继续追问,她只写那药是清热润肺,女人调理身体所用,柳尘烟听后不疑有他,遂心甘情愿地去了厨房,只是离开时回望再三,却终究被苏心禾无奈地挥挥手遣走。

    按她前世的年纪来算,她和柳尘烟一般大小,现在却要称他做爹爹,她心里不由地暗笑。

    这个时代的男子,怎么说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已经年过三十的柳尘烟,不经意间的举止表现都会像一个小孩,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柳尘烟是她的爹爹,也是她这一辈子的责任,她会努力让他幸福的!

    确认柳尘烟已经离去,苏心禾关闭了房门,重新坐回床畔,喝了一口药含在嘴中,看着那张紧闭着明眸的俊脸,挥去心中的其他想法,将唇直直地对着他印了上去,舌头敲开他的牙关,将药水一口一口地渡了过去,直到他喉头滑动,确认他真的喝下,直到整碗药见了底,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苏心禾抹了抹嘴唇上的药汁,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味道,让她心神一阵恍惚。

    医者父母心,她不应该有所介怀的,即使这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吻。

    这样,算是吻吗?

    一手抚至唇瓣,苏心禾笑着摇了摇头,她只是救他,不含其他。

    可是,那唇唇相触的感觉好柔软,她能够清楚地记得她的舌在他的口腔里搅动着,将药汁一口一口地送去,与那男人的唾液交融,让她的心底像有火苗在窜动一般,也有莫名的情愫在暗自滋长,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幸好柳尘烟没有见到,估计他见到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又会用另外的眼神看她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特别是在她口不能言的时候,做太多解释,她的手也会痛。

    前世,她都是用嘴含住笔书写,现在换作用手,竟然也没有丝毫不便,笔与手的运用是如此契合,挥洒笔墨时,让她痛快非常。

    她的手可以灵活地动作,她的脚可以自由地走动,前一世,她求而不得的梦想,在这一世都得到了圆满,她,是应该感谢上天的。

    ……

    夜幕降临,男人还没有醒来,今天这夜非常关键,男人的病情不稳定,苏心禾怕他夜里复发,便守在他的身边,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如果药不管作用,那么就只有采取紧急做法了。

    苏心禾看了看圆桌上放着的一坛老酒,如无必要,真不想用到它。

    但世事往往与愿违,苏心禾不想发生什么,倒偏偏是发生了。

    半夜时分,夜风吹拂,烛影摇曳,可床上的男人却是辗转反侧,状似痛苦地挣扎着,漂亮的牙齿紧紧地咬住薄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液,手中握着的剑柄依旧没有半丝松开,但那压抑又痛苦的低吟却从牙缝中溢了出来,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苏心禾。

    苏心禾立马打起了精神,看了看床上男子的状况,伸手一探,果然如她所料,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的药不禁没有没吸收,如今反弹,病势压来,排山倒海,在这医疗技术落后的时代,更见凶险。

    苏心禾心一横,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剥下了男人的衣服,脱掉长裤,也不在乎他是否赤身露体,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棉布,浸入了酒坛中,掬起一把后,便开始擦拭着男人的身体。

    从脖颈处开始,到胸口、关节、腋窝、腿部、脚踝,之后再翻转他的身体,在背部、膝窝处反复擦拭,周而复始。

    苏心禾如今看不见其他,在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救他,尽一切力量救他,她不要他死,她要他好好活着!

    阴暗的记忆一点一点涌上心头,她似乎看见了幼年时的自己,那时候她多么努力地想要生存下去,那么小的年纪,那么柔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黑暗中绝望地蠕动,没有明灯,没有希望,更没有温床暖被……

    当时缺失的一切,现在都有了,这个男人比她那时遇到的情况要好很多,而且,还有她帮助他,他一定能挺过去的。

    她多想鼓励他,可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温暖传递给他,将不屈的信念传递给他!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活下来,活下来!

    苏心禾在心中一遍一遍地祈愿道,直到倦意一阵一阵袭来,她终于闭上了眼,伏在了床头。

    宅门卷 第【7】章 影飞

    影飞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一直被封闭在黑暗的空间里,他想奔跑,脚却像被人绑住似地动弹不得,他想呐喊,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他握着佩剑,却只有焦急地在原地踏步,不能进,也不能退……

    他是在发恶梦吗?还是已经快死掉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阴暗的后巷中,他只觉得脑中乱哄哄的,再也走不动了,便缩在了墙角,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少天,有阳光的照射,有暴雨的冲刷,可那一切都让他无力躲避,只能在那里硬生生地承受着。

    他以为,他的生命就会在那里画上一个句点。

    可是,昏迷中,是谁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是谁一口一口地将救命的甘露渡进他的口中,本应是苦涩的味道,但因为有了那人的碰触而变得甜蜜。

    在梦中,他笑了,可意识沉沦,让他无力睁开双眼。

    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他来说毫无感知,而那一波一波的热潮袭来,彻底夺走了他的意识,他在极冷与极热之间挣扎着,那无声的痛苦紧紧地撅住他的心,黑暗的阴影笼罩,伸出一双看不见的魔爪,想要将他掳获,布满荆棘的蔓藤无声无息地缠住他的双脚,势要将他拖下深渊……

    又是谁,在另一端紧紧拉住希望的绳索,丝毫也不松手,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在鼓励着他,在呼喊着他,让他清醒,让他用魔鬼斗争,让他不要放弃!

    最终,他听从了心的招呼,长剑破空而出,斩断了那束缚的荆棘,向着那希望和光明奔去!

    他的手动了动,握住的是温暖的柔荑,触手细腻、温润,与他经常习武,布满老茧的双手不同,而且,那手好小巧,应该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