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的原生家庭给他带来了不少苦难,只是没想到会亲自送自己的父亲进牢狱,虽宋伟是咎由自取,但父子闹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世间罕有了。

    “按照进度,公安机关很快就会对被告人进行传唤,”律师公事公办道,“沈先生既然全权交给我们处理,我们也一定会不留余力地办好。”

    沈闻飞说了声谢,转眸问宋然,“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宋然摇摇头,神情略显落寞,任谁跟亲生父亲闹这一出都不会高兴。

    两人在事务所待了一个多小时,出去时正值正午,烈日当空,异常燥热,空气都仿佛在极度的高温里微微扭曲。

    宋然被热气掀得有些不适,沈闻飞开了车内的空调,两人站在阴凉处等车散热,一时无话。

    半晌,宋然盯着地面上被骄阳烤脆的了枯叶,真诚地说,“闻飞,谢谢。”

    沈闻飞看着宋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抿唇道,“不用。”

    他总是惜字如金,即使做了实事,也从来不跟宋然邀功劳,仿佛只是顺手托了宋然一把,不足挂齿。

    没有了一百万的债务,沈闻飞和宋然之间,当真就再没有关系了。

    至少宋然不会再亏欠沈闻飞。

    两人坐进车里,里头仍有些闷热,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吹拂在宋然的脖颈处,冷热交替让他打了个哆嗦。

    “去快餐店吗?”沈闻飞问。

    宋然点点头,发觉沈闻飞正在打方向盘转弯,没有瞧见自己的动作,想了想,小声说,“我请你吃饭吧。”

    沈闻飞唇峰微抿,他目视前方,沉吟道,“能给我做顿饭吗?”

    他已将近一个月没有吃到宋然亲手做的菜,从前他唾手可得的,现在却仿若遥不可及。

    宋然惊讶地看向沈闻飞,见他面不改色,瞧不出什么情绪。

    沈闻飞帮了他一个大忙,若不然现在他还可能被宋伟威胁,他理当答谢沈闻飞的,只是下厨而已,对宋然而言轻车熟路,想了想道,“家里没食材了,先去一趟东华市场吧。”

    这些年他给沈闻飞做家政,都是他独自前往市场,没想到分开短短一个月,竟然能跟沈闻飞一起买菜,多少有些奇妙的感觉。

    幸而沈闻飞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不至于一身西装出来买菜。

    在买食材这件事上,沈闻飞显然没有宋然游刃有余,宋然一边询问他想吃些什么,一边走到熟悉的摊贩前。

    沈闻飞看着宋然弯着腰挑菜,熟练地挑选食材,为了砍掉零头还会跟老板讨价还价,一时颇觉新奇,呈现在他眼前的宋然是鲜活的、生气十足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

    从前的宋然在他面前,总是温温吞吞,对他言听计从,却不想宋然也能在市场如此的“杀伐果断”。

    他恍惚间好似瞧见了年少时在a中门口摆摊卖红薯的宋然,虽然谨小慎微地过活,却有着折不断的韧性,哪怕遭受了风吹雨打,次日亦能带着对生活的向往继续拼搏。

    “闻飞,”宋然抓了一把油菜花,把手中的袋子递给沈闻飞,“帮我拿着。”

    沈闻飞下意识地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活蹦乱跳的虾,好似下一秒就会冲破薄薄的塑料膜蹦出来。

    宋然在油菜花和西兰花之间犹豫不决,想着问问沈闻飞的意见,回过头却发现沈闻飞正沉沉地看着自己,他呼吸微滞,避开这不清不楚的眼神,询问道,“你想吃哪个?”

    沈闻飞视线半垂,报了个菜名,“西兰花炒鱿鱼。”

    宋然记得沈闻飞爱吃这道菜,笑了下说,“那我们还得去海鲜区挑鱿鱼。”

    我们——沈闻飞抿了下唇,细细咀嚼这这两个字,不自觉泛起个淡笑,“好。”

    两人在市场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大袋小袋像是要做宴席,宋然怀着对沈闻飞的谢意,确实也是奔着五菜一汤去的,荤菜素菜和海产都有。

    临路过出口处的小摊前时,有个卖菜的阿姨认出了宋然,热情地打招呼,“小宋,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宋然笑道,“最近比较忙。”

    阿姨见到沈闻飞,眼睛一亮,“哎哟,好俊的小伙,是小宋的朋友哇?”

    宋然正犹豫怎么回应,沈闻飞却颔首,“对,我是宋然的朋友。”

    不再是雇主,也不再是债主,而是真真正正的朋友。

    宋然垂眸笑了笑。

    “小宋你这朋友长得好,以后常来,给你们打折。”

    直到走出东华市场,宋然还沉寂在那声朋友里,他不禁想起当年他硬要塞给沈闻飞红薯的事情,那是沈闻飞第一次承认他们是朋友,从此往后,他就奔着这个目标,追寻了沈闻飞十年。

    其实他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光明正大地站在沈闻飞身边而已,幸而即使中途走错路了,兜兜转转,也回归到了正确的轨道。

    沈闻飞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道,“去你哪儿吧。”

    其实这里离沈闻飞的住处更近一些,但既然沈闻飞提出了,宋然便没有反驳。

    宋然开门让沈闻飞进来,他的住处相比沈闻飞那里要简陋很多,一眼就能看个底,但宋然却住得很舒心。

    沈闻飞一进去就见到了摆在客厅的鲜切花,是粉白的非洲菊,簇拥着挤在一起。

    而他的书房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新鲜的花束了。

    “你先坐一会。”

    宋然有点局促,把食材拎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跟客厅连接在一起,几步的距离。

    沈闻飞环顾这不大的屋子,看着宋然忙活的身影,仿佛又找到了两人同住的日子,他的目光落到几步外的阳台,宋然养了两盆不知名的小花,正生机勃勃底绽放着。

    沈闻飞的脚步不自觉走到宋然身边,破天荒地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宋然惊讶地瞪了下眼,半天才反应过来沈闻飞竟然要帮厨,想了想,让沈闻飞去切西兰花。

    沈闻飞没有异议,拿着刀站在砧板前切了起来,宋然时不时偷偷打量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科学实验的沈闻飞,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除了切菜和洗菜,宋然实在没有需要沈闻飞再帮忙的地方了,沈闻飞也不想妨碍宋然,又回到客厅去安静地坐着。

    一个小时后,宋然把五菜一汤上了桌,喊沈闻飞吃饭。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坐到饭桌前时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沈闻飞时隔一个月,终于又吃到了最适合他的口味,眉心都不禁舒展开来。

    “还可以吧?”宋然夹了块鱼肉,观察着沈闻飞的神色。

    他这些天吃惯了快餐店里的东西,做饭时也受了影响,不知道还是不是沈闻飞喜欢的清淡口味。

    在听见沈闻飞说不错时,宋然抿出个笑容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饭,沈闻飞吃了五分饱,才舍得开口,“快餐店还好吗?”

    宋然颔首,缓缓道,“一开始是有点束手束脚的,现在好多了。”

    “万事开头难。”

    他们像多日不见的好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宋然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也就轻快许多,毕竟他现在面对的沈闻飞,不再需要他去妥协和讨好。

    天灰蒙蒙将暗之时,饭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宋然正想着再跟沈闻飞道谢,门铃却突然响了。

    他拿着筷子的手猝然抓紧一分,会到他这里来的,除了严鸣,没有别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青年爽朗的音色,“然哥,你在家吗?”

    宋然看了眼神色自然的沈闻飞,莫名紧张道,“我去开门。”

    他放下筷子,应了声,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门外严鸣满面笑容,手里拿着一枝海洋之星,粉紫色的玫瑰花猝然撞到宋然面前,“送你的......”声音在瞧见屋内的沈闻飞时戛然而止,宋然见到严鸣素来锃亮的眼睛暗了一瞬,他慢慢把花放下去,但还是笑着的,语气掺杂了点落寞,“然哥,你有客人啊。”

    宋然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似的,极为难受,连忙道,“小盐,你吃过饭没有,一起吧。”

    严鸣看了眼沈闻飞,当着沈闻飞的面把花塞进了宋然的手里,不甘示弱道,“好啊。”

    不大的客厅站了三个男人,一时显得有些逼仄。

    宋然头皮微微发麻,气氛显得很是诡异。

    几瞬,沈闻飞站起身道,“我先走了。”

    他表现得没有半分的气恼与不悦,仿佛并不在意被人打搅了晚餐。

    宋然看了眼神色怏怏的严鸣,还是送沈闻飞到门口。

    沈闻飞临走前掠过他还抓在手中的玫瑰花,眸色沉甸甸的,低声道,“再见。”

    宋然目送他离开,关了门,回头见高大的青年仍站在客厅中央,平时爽朗的笑容消失不见,眼里显现出点受伤的神韵。

    他到底还是让严鸣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一起买菜!

    关于小宋没有干脆地拒绝小盐,第一,他性格使然很难拒绝别人,第二,小盐也说过要小宋给他个机会,第三,说实话小盐帮了小宋那么多,小宋一独立就马上要撇清关系,就显得太无情了(不过大家花了钱的,可以硬气一点随便发表看法,我没有意见!

    第48章

    客厅一时有些安静,宋然很是无措,抓在手中的玫瑰花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与严鸣相识大半年,早已经把严鸣当成要好的朋友,更不想让严鸣因他不高兴,事情发展到现在,如果再不说明白,只怕他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严鸣也在看宋然,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收回去,佯装无事道,“然哥,你做了什么菜啊?”

    宋然缓步上前,内心万分纠结,可还是艰难地开口,“小盐,我们谈一谈好吗?”

    严鸣挤出来的笑容一点点沉下去,他已经意识到宋然要说什么,却没有阻止。

    宋然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整个人都酸酸涨涨的,他嘴拙,不太能组织漂亮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因此说得有点磕磕巴巴,“这一年,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能结交你这个朋友,你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很喜欢你......”严鸣向来是侃侃而谈的人,现在却咬牙沉默着。

    宋然握紧了手心的玫瑰花枝,抬头道,“但这种喜欢,是欣赏,是向往,小盐,我由衷地羡慕你,你大方自信,爽朗活泼,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张,也有那么多人愿意跟你来往,因为有了你的鼓励,我才勇敢地迈进新生活,你是我梦寐以求都想成为的人,我想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严鸣眼尾微微发红,“我对你好,是我自愿的,我没有想跟你讨要什么。”

    宋然愈发愧疚,急切地说,“我知道,我很感激你,”声音在严鸣委屈的神情中弱下去,他艰难地把话说完,“但感激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如果我因为你对我好,就接受你的喜欢,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你。”

    严鸣大步走上来站在宋然面前,他难得急躁,“然哥,你要是还不能忘记他,我可以等的,一个月不行,一年不行,那就三年,我不信你三年还......”“小盐,”宋然如鲠在喉,“我跟他认识十年多,我不可能忘记他,我跟他之间,也不是时间就能抹灭的。”

    严鸣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宋然的话无疑是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可能,虽残忍,但也干脆利落。

    宋然不敢再看严鸣红透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严鸣的手腕,然后把攥在自己手里的粉紫色玫瑰,送回到了严鸣手掌心,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严鸣这个朋友了,声音微微颤抖,“这枝花的拥有者,应该另有其人。”

    严鸣慢慢地握住玫瑰花枝,在宋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突然伸出双臂将宋然紧紧地揽入怀中,宋然身躯有些僵硬,犹豫着是不是该推开,严鸣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有点孩子气的执拗道,“我不要。”

    宋然轻轻叹气,到底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严鸣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在看见严鸣泛着水光的眼睛时,宋然动容不已,严鸣再是成熟,其实今年也就刚满二十而已,他低声道,“对不起,小盐......”严鸣别过脸,不让宋然看见自己的委屈,吸了下鼻子闷声道,“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我也太没面子了。”

    宋然听见他故作轻松的语气,真诚道,“你一定会遇见比我好,也满心喜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