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阿姨自发收拾餐具,搬到后门去洗,宋然这才猛地松一口气。

    临近三伏天,是最难熬的天气,暑气太重,连着几天,宋然忙得头重脚轻。

    他接手快餐店已经满打满算一个月,前晚算了笔账,除去租金、成本和人工,净利润接近一万,这对宋然而言是个很好的开头,要知道,如果没有之前的老板打下基础,他绝对不能这么快的上手。

    由此,宋然愈发珍惜起这家店面来,咬紧牙根,就算再累再辛苦,也会经营下去。

    接近八点半时,平时已经不会再来人的快餐店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姜予惊讶地看着正在扫地的宋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宋然愣了一瞬,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沈闻飞的同事,他们见过两面,好像是叫姜予,他放下扫把,局促道,“你好,姜先生。”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姜予温和地笑道,“你跟沈工是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然觉得从姜予嘴里说出来的朋友二字,有种不太寻常的意味,但他没有多想,颔首说好。

    “我正好有个项目在附近,刚想回家,路过这里就见到你了,想着来跟你打个招呼,”姜予笑吟吟的,很让人心生好感,“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吗?”

    宋然让姜予坐下,回道,“嗯,小本生意。”

    一个多月跟众多陌生人打交道,宋然现在面对外人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

    姜予边打量着店面边坐下来,宋然要去给他倒水,他拦了下,“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宋然跟他不熟悉,也就不勉强。

    见到姜予,他就不免想起沈闻飞,距离给他送花已经过去了一星期,他们没有再见面,唯有几条干巴巴的信息往来,也不知道沈闻飞的近况如何。

    “话说,”姜予有点为难地开口,“你跟沈工是多年的好朋友,他的事情你一定清楚,前天有个中年男人上公司闹,搞得沈工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你知道这事吗?”

    宋然心里一个咯噔,急道,“什么男人?”

    “好像是叫什么伟的,不太清楚,”姜予叹息道,“就是苦了沈工,为这事丢了工作,太不值得了。”

    姜予说到气处,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宋然脸色一白,刹那就知道上门纠缠的一定是宋伟,他焦躁道,“怎么会没了工作呢,闻飞那么优秀......”“没办法啊,领导好面子,人都找上门了,话说得太难听,”姜予摇摇头,颇为惋惜,又道,“而且我听说沈工跟家里闹得也挺不开心的,他现在是既没工作,又跟家里闹翻了,我瞧着都觉得可怜。”

    宋然一颗心像被丢进了油锅一般,翻滚蒸炒,难受至极,他跟沈闻飞认识十年,沈闻飞何尝这么狼狈过,而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他顿时愧疚又不安起来,可是为什么沈闻飞要瞒着他呢?

    宋然六神无主,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询问沈闻飞。

    姜予见宋然坐立不安,连忙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你跟沈工是朋友,多开导开导就是了。”

    宋然心不在焉地点点脑袋。

    见时间差不多,姜予起身告别,宋然这才失魂落魄地送人出去。

    他走远了,直到坐进车里,猛地长舒一口气,打了个电话,“下次这种忙你还是别让我帮了,差点露馅,也就宋然看不出我拙劣的演技,换个人早听出漏洞了......”手机那头传来干冽的音色,“谢谢你,姜予。”

    姜予笑道,“和好了记得给我这个大媒人包个红包。”

    “一定。”

    轻笑声没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小沈:我没有嘴巴,但别人可以帮我说啊!

    秦故返场:我才是沈宋头号大媒人,休得觊觎我的地位。

    第50章

    宋然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沈闻飞的事情,这些日子他跟沈闻飞没有断了联络,可沈闻飞却一丁点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近况,如若不是今日见了姜予,恐怕沈闻飞会一直瞒着他。

    他知道沈闻飞是极为骄傲的人,绝不会想让别人窥见他的难处,可是还是无法安心,何况事关宋伟。

    犹豫再三,宋然再一次主动拨打了沈闻飞的手机号码。

    沈闻飞接得很快,他那边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因此他略带疲倦的音色就很清晰地传入了宋然的耳朵里,“宋然?”

    宋然发觉他语气的不同,从多年的相处中猜测出沈闻飞应该喝了不少酒,他更加不安起来,沈闻飞向来是很克制自己的人,这次丢了工作又跟家里人闹翻,想来定受了不少打击,才会放任自己喝醉。

    “闻飞,你还好吗?”

    沈闻飞顿了顿,轻笑道,“我有什么不好的?”

    这一声笑落在宋然耳朵里就像是在故作轻松,因为太担心,宋然开门见山道,“我碰见了姜予,我爸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宋然急道,“可是你的工作......”沈闻飞截断他的话,“那你呢,你也跟我爸见过面,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宋然怔住,被沈闻飞的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捏着手机的力度随之一紧,半天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沈闻飞似叹了一声,“都过去了,他的话不重要,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

    宋然想起沈望山那些尖锐的,但又不失有几分事实的话语,鼻尖顿时有点发酸,他垂了垂眼,低声说,“不全是因为他。”

    他会离开沈闻飞,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人无法站在同一水平的天秤,沈望山不过残忍地挑明了他与沈闻飞不对等的地位,让他更明朗地看清现实,如今想想,倘若没有与沈望山的见面,他想必还在自欺欺人地逃避现实。

    “宋然......”沈闻飞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那边却突然传来重物摔倒的声音,宋然心惊肉跳,急着喊了两声,“闻飞?”

    好半天杂音才消失,沈闻飞倒吸一口凉气,“我在。”

    宋然焦急道,“你摔倒了吗?”

    沈闻飞说,“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可是方才的动静绝不是碰了一下那么简单,宋然想到沈闻飞如今醉酒的状态,又这么一摔,担忧不已,嘴巴先脑子转得快,失去理智道,“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沈闻飞似乎就在等着他这句话,答得飞快,“好。”

    宋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你等我。”

    说着,他挂了电话,还有点茫然,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发展到他去找沈闻飞,可话已经说出去,他也是真心记挂着沈闻飞的状态,由不得他多做犹豫,拿着钥匙就出了门。

    宋然打了车,不多说就站在熟悉的小区楼下,门卫跟他相熟,很快放他进去。

    他忐忑地来到沈闻飞的住处,距他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了,现在回到这间住了小两年的屋子,还得按门铃,到底有些奇妙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的手还没有触碰到铃,门咔哒一下打开了,宋然莫名有些紧张,在见到门后显露的青年时,更是抿紧了唇。

    屋子里酒气冲天,光影中的沈闻飞罕见的脸颊绯红,衬得他素来冷峻的脸都软和几分,宋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修边幅的沈闻飞,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沈闻飞揉揉微翘的发,眼睛慢慢聚焦在宋然身上,“你来了。”

    宋然颔首,慢慢走近了屋子里,走得近了,才闻见沈闻飞身上很浓烈的酒气,而沈闻飞脚步也有些踉跄,他下意识扶住沈闻飞,沈闻飞也不客气,如同往常醉酒一般将身体的小部分重量压在宋然身上。

    宋然把沈闻飞扶到客厅坐下,二话不说起身去浴室,他对这间屋子显然比沈闻飞要熟悉得多,离开这些时日,所有他收纳的东西也都在原位,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宋然轻车熟路地准备热水和湿毛巾。

    沈闻飞看着在屋子里忙碌的身影,一时恍惚,放在身侧的手缓缓蜷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过,仿若是梦中人来。

    宋然拧了温毛巾,又端了水回到客厅,正打算像以前一样给沈闻飞擦拭时,才猛然想起两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关系,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表情也很是尴尬。

    他嗫嚅着,“你自己擦......”沈闻飞却醉眼朦胧地握住了宋然的手腕,就着宋然的手给自己擦脸,眼神一瞬不动地盯着宋然渐渐泛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有点头晕。”

    然后松开手,像是再无力支撑一般,将脑袋枕在了沙发边沿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宋然看着灯光下沈闻飞微醺的脸,眼前的青年少见地露出柔软的一面,就像是蜗牛的触角,一下一下拨动着宋然的心弦,他做不到把人丢下就走的行为,只好仔仔细细给沈闻飞擦拭着面部和颈脖。

    这些事他从前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很是上手,替沈闻飞擦去些酒气后,想了想,又端着杯子递给沈闻飞,“喝点水吧。”

    沈闻飞睁开被酒精蒸得水润的眼,没有伸手接,低头含住杯沿,抿了一口温水。

    宋然不敢看沈闻飞的眼睛,突然想起他摔倒的事情,问道,“摔到哪里了吗,我看看伤口。”

    沈闻飞摇头,“没有。”

    宋然放下杯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浓重的酒味熏得他也有些飘飘然,他转而起身打开空气净化器,又开了阳台的门散味,一眼就瞧见了他之前养在阳台的盆栽,确实如沈闻飞所言,已经半死不活的了,可宋然还是注意到泥土的湿润,以及放在一侧空了一半的花洒,沈闻飞说他养不好阳台的花,可还是在努力地挽救着这些就快要衰败的花朵。

    “这些花还能活吗?”

    就在他出神看着盆栽时,坐在沙发上的沈闻飞突然开口,带着对未知的些微期待。

    宋然沉默一瞬,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他是喜欢养花,却也不是能手,没有信心能让快走到尽头的生命回春。

    沈闻飞似有些失望,也许是醉酒了,他话也多了些,“我会想办法让它们再开花。”

    一语双关,他对上转过身的宋然的视线,眸里深意难以探究。

    宋然没有去探究他话里的深意,实则再回到两人朝夕相处的住所,他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滴,他有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充满愧疚道,“我爸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跟你道歉,如果你需要我去解释的话......”沈闻飞扶着沙发站起来,“不需要,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宋然更加不安,沈闻飞在工作上的努力他看在眼底,为了一个项目,沈闻飞能连着熬上十天半个月的夜,许多个深夜都还泡在书房里处理工作,如今却因为这些破事,丢掉打拼了将近五年的事业,沈闻飞怎么可能不在意,还表现得如此风轻云淡?

    “你不用自责,宋伟已经交给了警方,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宋然颔首,真诚地道谢。

    沈闻飞帮他实在太多,他却不知道能回报些什么,想着,他道,“柜子里应该还有醒酒的材料,我给你熬醒酒汤吧。”

    沈闻飞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喜色。

    因为沈闻飞应酬多,也偶有喝酒的情况,宋然在家里常备了醒酒的材料,将香橙皮,陈橘皮,檀香,葛花,绿豆花,人参片,白豆蔻都分袋装进了纱布包里,需要的时候熬煮五分钟即可饮用。

    打开柜子,醒酒包果然都还在,他起锅烧水,把材料拿出来过水,丢进烧开的锅里。

    从沈闻飞的角度看去,宋然柔和的侧脸裹在暖光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光,让冷清了一个多月的屋子刹那间遍地生花。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生怕惊扰这一时半刻的温暖。

    醒酒汤很快熬好,宋然端出来给沈闻飞喝,沈闻飞拿瓷勺搅动着浅褐色的汤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然做好这些,眼见没有再需要他的地方,有些不舍,但还是道,“闻飞,喝完汤间隔半小时再去洗澡,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喝着醒酒汤的沈闻飞抬眸,他脸上酒气未退,仍微醺着,几瞬,喉头滚动,“有事。”

    宋然心脏咚咚咚跳动着,紧张得咽口水。

    “我想请你帮个忙。”沈闻飞放下瓷勺,神情和语气都极为认真,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这间屋子的居住权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的手笔,但目前我可能无法再住下去了。”

    宋然知道沈家在a市颇有威望,也知晓沈闻飞和沈望山父子俩素来有嫌隙,却没想到沈望山会如此不留情面,他真心实意地为沈闻飞担忧起来。

    沈闻飞见到宋然皱起的眉,沉吟,“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去你那里叨扰一阵子?”

    宋然怀疑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沈闻飞以退为进,“等我找到工作,我再考虑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