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笑道,“就你怪话多,熟人坐一块儿,有什么不好。”说着,便拉扯徐莉朝那处行去。

    国人重礼节,官场有尊卑,如小晚之流的编辑部小人物们,自然不会在此种场面,获得极好的座次,西北角,紧靠着中间过道,摆了十来桌,皆是正科级以下干部,和处干以下家属。

    小晚和徐莉来得较晚,那十来桌靠中间位置的,已被坐满,就剩了挨着过道,行人走马,端茶上菜的位置,还零散剩了几个空位。

    小晚也不挑这个,就近寻了个座位,便拉着徐莉坐了上去,满桌无有熟面孔,倒少了交际之苦。

    瞅见桌上的瓜子,糖果,恰逢腹中饥火燎烧,小晚随手抓过一块芝麻脆饼,撕开封皮,便要朝嘴中送来,忽地大腿传来触痛,移目看去,却是徐莉再冲她挤眼,朝四周瞅了瞅,但见众人皆凝望着她,再看邻桌,瓜子,糖果,饼干之类的点心,俱无一人触碰。

    小晚心中好笑,这帮人来参加婚宴,都这个钟点儿了,不可能不饿,明明腹中饥饿,却偏生要显摆风度,宁可要面子,也得委屈肚子。

    不过,她薛晚家学传于大哥,她大哥薛向却是最不好这种无用虚礼之辈,便是在大会堂参加国宴,这家伙也照样敢大吃二喝。

    薛向如此,薛晚自是有样学样,在她看来,大哥的随性,分明就是潇洒从容。

    当下,她冲徐莉莞尔一笑,便将芝麻脆饼放进口来,嘎嘣一声,咬掉小块儿,抿着饱满的红唇,优雅地咬动起来。

    一块脆饼很快吃完,她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徐莉瞪大眼睛瞧了许久,却是越看越饿,又想小晚这呆萌小白兔都放得开,自己有什么放不开的,她都吃了一块饼干,也不见天塌地陷,我怎么就不行。

    当下,徐莉也伸手抓过一袋,扯开封皮,一口咬下大半,甜饼入口,味蕾和胃口同时激活,转瞬,一块喷香脆饼便被她食尽。

    有两位俏丽女郎带头,同桌众人哪里还忍得住,便有那先前鄙薄小晚缺少家教的,这会儿也顾不得自己的家教是否存在了,更有那先前不住冲小晚撇嘴的健硕妇人,甚至站起身来,一把抓来三五块,如争抢一般,哪里还顾形象。

    小晚这桌的动静儿,立时便如瘟疫一般,在大厅蔓延开来,社会学上讲,群体往往陷入集体无意识,此之谓也。

    吃了两块饼干,小晚便住了嘴,倒是徐莉吃得口滑,面前扔了三个封皮,却还要伸手,被小晚悄悄拦下,小声道,“垫个肚子就行了,咱们可是来吃席面的,瞧瞧这艳阳天的架势,你要是现在吃饱喽,待会儿,保管有你后悔的时候。”

    徐莉白她一眼,嗔道,“还以为您多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不曾想,也只是个斤斤计较的货,生怕少吃了好吃的,亏你想得出来,哎,大失朕望。”嘴上如是说,伸出去的手却是缩了回来。

    饶是小晚早知道她是什么德性,这下,也气得够呛,隐在桌子底下的玉手,狠狠在她腿上挠了几把,方才罢休。

    正嬉闹间,背后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呵,薛晚,你可真有意思,来这儿吃零食,还敢和人打闹,未免太没教养了吧,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要我说,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该马上出去,省得丢我们采风组的脸。”

    小晚不用回过头,便知晓说话的是谁,无他,惯因这惹人讨厌的声音,每天都要听上许多遍,想不记下也难。扭头看去,果然,刘茵正站在身后,出乎预料的是,这人换了装束,早上的牛仔裤、白衬衣,换成了紫色长裙,踩着水晶色的高跟鞋,头发高高盘起,本就十分出众的容貌,配上这等装扮,简直要夺去新娘子的风采。

    她身边的夏冰亦是一身华丽装扮,冷艳傲人,显然,这两位皆将今次的喜宴,作了最重要的交际场合。

    小晚没来得及接茬,徐莉先说话了,“你要是觉得我们不配来,可以去跟刘主任讲,收回我们的请柬,若是做不到,就闭上你们的乌鸦嘴,少到处丢人现眼,给《远望》丢人。”

    刘茵还待回嘴,夏冰轻轻扯了她一下,轻轻努了努嘴,示意她,很多人在朝这边看呢。

    的确,美女本就引人眼目,美女吵架自然更是吸睛。

    想到今次到来的主要目的,刘茵只好偃旗息鼓,有道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区区薛晚,什么时候都能收拾,为她坏了自己形象,却是大大不值。

    忽的,夏冰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刘茵眼睛一亮,扫了小晚一眼,行到小晚邻座,冲两位中年妇女言语几句,又指了指中间的座位,原是要跟着两人换位。

    两位中年妇女见是靠中间的位子,哪里还有不乐意的,身在此间,处处都显着地位,此桌可谓满场最差的几桌之一,在此就坐者,罕有不如坐针毡。

    有人肯拿中间的座位相换,两名中年妇女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转瞬,刘茵、夏冰便在小晚身边坐了下来,四位高段位美女毕集,吸睛能力简直成几何级数叠加,邻座男士罕有不朝这边看来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随喜

    徐莉偏过头,小声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可得提高警惕。”

    小晚微笑道,“小徐同学,天塌不下来。”

    徐莉白她一眼,余光东斜,笑道,“终于要上菜了,可饿死姑奶奶了。”

    果然,徐莉话音方落,便有服务生上前收拾果盆,皮屑,重新整治好台面不久,便陆续有成队的服务员上前送菜,眨眼,便摆了满满一桌,八凉八热,一锅一汤,虽未有山珍海味,但多是大油大荤,且烹饪得法,雕龙画凤,卖相极佳,在这个时代,无疑算得上等席面。

    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桌大餐,徐莉悄悄碰下小晚道,“刘主任这是下血本啊,估计连棺材本都动了,也不见账房先生,看来是真不要人随礼,好大的气魄。”

    刘茵,夏冰听在耳里,相视一笑,几要捂嘴。

    菜方上好,每人身前多了个大红木碗,碗里搁着一块红绸,松松散散摊开,红绸里放了一块酒盏大小的喜饼,外加两颗喜糖。

    好端端地眼见着要开吃了,忽然多了这么个物什,不知是拿吃饭,还是拿来盛汤,碗里的喜饼和糖果,更不知道是让客人吃了,还是揣兜里。

    满座正纳罕之际,刘茵忽地从荷包里掏出个金晃晃的瓜子来,抓起红绸包裹着的喜饼和喜糖,将金瓜子放进了木碗里,朗声笑道,“刘主任是江汉荆口人,据我所知,他们那里的习俗,是逢着喜宴,贺客得接红送喜,这红绸里的喜饼和喜糖,就是贺客接走的红,预示着好运,这送喜嘛,就是凭自己心意,为新郎新娘添财添福。夏冰,我可是早早备下了这粒小瓜子,你若是没准备,送上喜金也可哦。”

    她这番话似是早有准备,吐出口来,声音洪亮,嗓音清晰,分明是播音员的架势,满座俱闻。

    夏冰更是乖觉,嬉笑一声,便掏出五张大团结,往红碗内搁了,说道,“早准备好了,祝新郎新娘大吉大利,早生贵子。”

    有了她两人这番带动,满座众人再是迟钝,也知道该如何表示了,不少人心中更是暗赞刘主任精明,摆明了不收随礼,却通过老家的名俗正大光明地将礼金收了,实在是高妙。

    好在来人皆知这顿饭轻易不好吃,皆有准备,你二十,我三十,皆朝碗里放去。

    恰巧刘主任迎客进门,正听见刘茵这通说道,心花怒放,快步而来,待瞧见刘茵碗里的那颗金灿灿的小瓜子,脸上的笑容几乎快盛不下了,“小刘也来啦,欢迎欢迎!”说着,便冲刘茵伸出手来。

    刘茵此番做作,为的可不就是此时此刻,想刘主任何等身份,平素在编辑部,想和他说上句话,也是万万不能。

    可今次刘主任竟然在百忙之中,亲自过来寒暄问好,因为什么,还不是显而易见么。

    刘茵赶忙起身,搭住刘主任的大手,微笑道,“谢谢主任,能获邀而来,万分荣幸。对了,主任,这位是我们采风组的同事薛晚,她也是来参加婚礼的。”说着,玉手纤纤,斜斜朝小晚一指。

    刘主任含笑看过去,恍惚间,只觉平地升起一朵水莲花,忽地,目光在水莲花面前的红碗落定,霎时间,笑容尽敛,碗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元人民币,刹那间,刘主任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丢下一句,“同志们,吃好喝好。”铁青着脸,扭头就走。

    徐莉险些没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当小晚拿出五块钱时,她恨不能替小晚放上几块。

    偏生她也就带了三十几块,整数全放进红碗里了,总不好再从碗里拿出十块,放回小晚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