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子一酸,苦涩感像飓风一般浩荡而过,于是记忆中的过往种种洋洋洒洒、一片狼藉,像被风卷起的雪堆。

    心里还有太多指控和质问,可在那片飞雪的遮掩下都变得苍白无力。他终于克制住了冲动。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听。不能再信严轲,绝对不能再信他了。

    自己已经够蠢的、够贱的了,只剩最后这么一点点自我,再也经不起玩弄和欺骗了。

    严轲被他一通话喊得发懵,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他好几次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重新把嘴角抿成了一条向下的直线,憋得眼中都浮现出了浅浅的水光。

    最后,他只能用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楚子晨,像是预感到要被遗弃的小狗一般。

    这副慌乱无措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楚子晨的心里,险些又让他失了神——原来严轲真正着急起来,是这个样子。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

    如果这份着急是为了他,他该多幸福啊。

    ——不,不要,太卑微了。他为自己这个念头可耻地哆嗦。视野突然一片模糊,于是这最后一眼也没能久一些,他在眼泪坠下之前,转过头仓皇而逃。

    by郁阎。

    他像是要逃离噩梦那样挣扎着往外跑,尽管脚步跌跌撞撞,好几次撞在墙壁上,都像是没有知觉似的。

    一直跑到大街上,他终于松了口气,却看着车水马龙陷入了茫然。

    不想回严轲家,还能去哪里呢。

    他已经没有房产了,要去朋友家借宿吗?

    可是他有朋友吗?他细数起那些有过交集的人,陆宽,王景,郑茹……那些曾经的朋友和可能成为朋友的人,都或多或少因为严轲的缘故,退出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难怪,难怪这凄凉又可笑的一切会发生。原来自己只是个代替品啊。在严轲眼里,自己连一个完整的人都不算,一切都是从楚辰那里偷来的。

    所以不需要自己的人际关系,不需要有人记得,不需要存在过的证明。

    自己被逼迫发展演艺事业、不允许转型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因为自己原本只是用来给楚辰铺垫人生的。只是楚辰星途大道上一块愚笨而沉默的垫脚石。

    不,如果真的那么单纯倒好。可自己还是占据了严轲心爱之人身体的人啊,是有罪的。

    严轲刚刚说了,是自己“逼”没走了楚辰。严轲一定很盼着自己能早点消失吧……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那个裂口又被重新撕开了。

    楚子晨真想知道,当自己全心全意地望着严轲,告诉他自己的爱,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献给他时,他在想什么?

    “那不如把你的命给我”?他其实是这样期待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严轲,你实在是太会演,太会演了……

    突然间,胳膊被一股大力扯住,差点把发楞的他扯得摔倒。

    他回头一看,正对上严轲瞪得通红的双眼。严轲的衣服被扯乱了,手臂上还流了血,好像是摔了一跤。

    他一惊,不明白严轲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狼狈。

    “你去哪儿?你不能……不能走。我不舒服。我们回家……快回家。”

    楚子晨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透了,饶是再气愤难过,只要严轲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他看得出来,严轲现在很不好。

    紧紧抓住楚子晨的手臂后,严轲就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身上,楚子晨不得不虚虚抱着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严轲身上的高热。

    严轲平时就算喝醉,脸也不会这么红的,额头上还出了许多虚汗。

    还有严轲身上凌乱的样子——他手上的伤是被尖锐物品割破的,可是被拉扯出下摆的衬衫、扭到一边的领带不会是摔出来的。

    恰在这时,薛圣骞追了出来,一脸的气急败坏:“严轲!你要去哪儿啊!你醉了,都说了你别乱跑!”

    楚子晨顿时明白了,刚刚薛圣骞一定是拼命拉扯着严轲,阻止严轲出来找自己。而至于为了什么,他心里简直不要太清楚!

    火气腾地窜上他心头,他抬眼怒视着还在装作无辜的薛圣骞,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比他高出不少的严轲转了半圈,护在自己身后:

    “少碰他!你给他吃了什么?你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如果还待在这儿,我不介意陪你一起上热搜,比比看看谁更丢人!”

    薛圣骞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色厉内荏地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告诉你——”

    “滚!!”楚子晨耐心早就被消耗殆尽,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吼让周围不少路人都看了过来。薛圣骞没戴口罩,见楚子晨完全豁了出去,表情中终于闪过一丝怯懦。他支支吾吾地放了句不知什么狠话,面色不甘地退入了会所中。

    严轲迷迷糊糊站不稳,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楚子晨身上。如果不是那个饥渴的薛圣骞就在附近,楚子晨真想把他丢在马路上吹一晚的风。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只好拦了辆出租车,打算先把人带回家。

    车来了,他先是吃力地把严轲塞入后座,自己再跟着上车。没想到一坐下,他就被严轲像八爪鱼一样地抱住。

    “别走……你生气了、别生气……是我的错……”

    “好听的话以后留给你的阿辰吧。”楚子晨顿时后悔了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冷冷地推开他。

    “不是,我……我只是……只是……”

    楚子晨低着头,十分没出息地期待了一会,发现严轲大概是意识不太清楚了,吭哧吭哧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丧失了耐心,一瞬间心底又充斥了对自己的鄙夷,更加坚决地推开往自己怀里钻的脑袋。

    拖着醉鬼去医院太招摇了,助理也没跟过来,楚子晨权衡了一下,打电话给马岚,问她有没有认识的私人医生。

    马岚在电话那边紧张得不行:“啊?你怎么了楚老师?你实话告诉我,你男朋友是不是家暴你?!”

    楚子晨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露出讽刺的笑。人的直觉真的很神奇,仔细想想,家暴什么的倒也不是没发生过。一个外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只有他自己傻呵呵的沉浸在自己单方面编造的童话里。

    楚子晨简单解释了下,马岚这才放心了一些,直接帮他联系了一个私人医生上门。两人刚到家没多久,私人医生就到了,给严轲包扎了伤口,又检查了一番身体,确定了现在的意识不清是吃下催qing药的副作用。

    楚子晨在旁边听着,气得把手心都抠疼了。他忍不住想着,今晚的事是不是世界线变动的结果?如果走了另一条世界线,严轲并没有说出那些大实话,只是被薛圣骞用菊花qj了一顿,自己心里可能还好受些。

    隔天带着男朋友去医院做个检查就行了。他们之间还可以好好的。

    但是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他就退不回从前了。

    医生临走前,楚子晨让他留下了有签名的诊断书。如果严轲回头想和薛圣骞追究法律责任,这个可以当做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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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暂时没法加快更新频率,但是这章字数多了一些呢!(挺起胸膛)

    努力的作者想吃一些海星补充营养!

    第60章

    楚子晨送走医生时,已经是深夜三点多。严轲睡沉了,他却是累得头一阵阵发晕。

    但他已经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喝了杯咖啡提提神,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既然在严轲心里没有位置了,那为什么要腆着脸占他生活中的空间呢。

    他搬进来的时候行李不多,很多东西都是和严轲一起买的。现在要把它们带离自己最熟悉的家了。

    把东西一样一样从原有的地方拿走时,他似乎感觉得到这些东西都是悲伤的。

    衣服和衣柜告别。

    书籍和书柜告别。

    但是活在过去有什么用呢?

    他自以为的幸福时光,其实都是用巧妙的谎言堆砌而成。

    现在他彻悟了,回头再去看所有的美好回忆,都觉得它们不再单纯,甚至是面目可憎。

    是严轲毁了他们的记忆。

    柜子深处那个装着楚辰旧物的铁盒被他不经意间翻了出来。他之前还自作多情地认为铁盒里的东西属于自己,现在才揭开谜底,这些东西寄托的都是严轲对另一个人的思念,跟自己无关。

    严轲对楚辰才叫真心实意,他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的。而自己是从哪来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这个铁盒被严轲换过好几次地方,现在想来,不知道是不是防着自己。

    他一时冒出了报复心,想偷偷拿走那个盒子,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来到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的自己的生日礼物之一,别墅模型。

    从洼市回来之后,他把房子的阳台也做好了。酒桌、高脚凳、酒杯和酒瓶,漂亮的挂壁植物和小夜灯……他记得每一样东西做出来的工序。那个被自己从洼市带回来的子晨塑料小人和严轲小人,正面对面坐在阳台上惬意地喝酒。

    一砖一瓦,都是他精心编织的梦境。可当时心情有多荡漾,现在就有多寥落、多讽刺。

    模型只完成了一半,他望着那一桌的零件开始犯难。

    这个小房子里面细节太多,非常难以打包。还要带走它吗?这种东西留着,相当于给心里留了根刺吧。

    他心中陡然燃起怨恨,心想,不如全部砸掉算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房子。房子比他想象得要沉一些,微微一触碰,里面的小世界就地动山摇。

    举高房子时,他的手不住地发着抖。突然间失了平衡,屋内的家具好像狂风过境一般,稀里哗啦地全都倒向一侧。放在外侧的一个小柜子更是直接从房子里滚了出来……

    不太响的一声,却让他脸色大变,赶忙重新把模型放下。他慌张地把柜子从地上捡起来,认出那正是严轲帮他做的那个床头柜。

    床头柜没有摔坏,只是小抽屉从柜子中脱了出来。确认了这一点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手捧着那个小床头柜,无法克制地回想起严轲帮他粘上抽屉把手的样子。明明只是不久以前的事,却遥远得像是中间横贯着整片银河。

    床头柜没有摔坏,他心里明明该是庆幸的,眼泪却好像再也绷不住,哗哗地掉落在掌心。

    他现在才真心感觉到,忘记也是一种厉害的本领。

    如果能忘掉,就不会这么痛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房子内的物件,试图将一切回归原位,但无论怎么摆放,都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如果说曾经的它是生动鲜活、充满生命力的,现在的它只剩下一片死寂,好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守着这个房子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肿得都快流不出泪了,才慢慢恢复冷静。

    既然舍不得亲手毁掉,那不如就留给严轲,不知道他在看到这个房子时,心里会不会也有留着根刺的感觉?

    他马上自嘲地摇摇头。不会的。严轲会直接把模型扔掉吧。

    一想到这个,他又舍不得了,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个能把房子装进去的纸箱。

    其他东西他都可以不要,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个房子带走。

    楚子晨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严轲的卧室,和衣而眠。

    他一下清醒了过来,本来想着连夜离开,没想到昨天收拾东西时还是累得睡死过去了……

    微弱的消息叮咚声从身后传来,他一回头发现严轲正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处理信息。看到他醒了,严轲马上放下手机,关切地凑过来:“……子晨,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