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停止呕吐的楚子晨一动不动地躺在被褥里,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嘴唇微微泛红,眼底泛着水光。严轲心疼得不行,坐在床边耐着性子哄他吃药。

    “子晨,你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楚子晨毫无反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

    严轲不知道大家一般都是怎么哄小孩吃药的,因为他自己从没经历过。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象说道:“这样吧,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好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恳求。

    但楚子晨却是打定主意一般,无论严轲说什么,都宁愿继续捱着也不愿吃药。

    药在手里一点点冷了下去,严轲心里又急又气。不肯吃药的话,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了……

    到了半夜,严轲决定趁着楚子晨睡着,给对方打点滴。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扎针。他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当他捧起楚子晨的手时,动作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针头轻易地刺破肌肤,如同穿过一张极薄极脆弱的纸。一抹鲜红在输液管里上下涌动着,一下下揪扯着他的心。

    月光给屋内的一切铺上了冷色,还有残酷的不真实感。直到一瓶点滴打完,他都静静地坐在床边,盯着楚子晨那只手。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变成这样,今后楚子晨要怎么才能原谅他……

    一晚过去,严轲偷偷给楚子晨打的点滴似乎起了些效果。

    第二天,楚子晨慢慢清醒过来,他感到身上似乎松快了不少,四肢也不像昨天那么沉重和冰冷了。

    他活动了一下生锈似的身体,从床上缓缓撑坐起来。房内诡异地安静着,他茫然四顾,发现房间里竟是空无一人。

    严轲出去了吗?

    那自己可以趁机逃走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血液重新恢复了流淌。他顿时来了力气,掀起被子转身想要下床。

    这时,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冰冷的禁锢感——那是一只镣铐,另一端连着床头。

    楚子晨望着那只镣铐,像是丢失了信号的机器人一样,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半晌,他缩回脚,慢慢躺了回去。

    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他无法承受的了。

    昨天在严轲面前呕吐的时候,有一瞬间,他也曾羞耻得几乎要流下眼泪。要知道,原来那个痴恋着严轲的楚子晨,是多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啊。

    但就连那样的羞耻,也不过只停留了一瞬罢了。习惯了痛苦的人终会变得麻木,现在的他就是这样。

    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严轲早已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或者说,他从没真正认识过严轲,因为对方没给过他机会,他只是严轲养的宠物而已。

    只是宠物而已。只要这么想,心里好像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间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几个身体壮实的陌生男人抬着东西陆续走了进来。

    那些人看到他手腕上的镣铐,都是一愣。楚子晨能够想象到,他们的眼中倒映出的乃是这样一副光景——虚弱得只剩皮囊的男人被拷在床头,眼底蒙着一层阴翳的死灰,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看到又似乎没有。

    他们依次走入房间,放下笨重的行李箱后又无声地离开。一阵忙乱后,屋内恢复安静,严轲出现了。

    “子晨,你醒了。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对不起,我就是下了一趟楼,没想到你正好醒了。”

    他走上前,用随身的钥匙打开镣铐,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解释着:“你看,我雇人把你在宿舍的物品都搬回来了。以后你还是搬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的物品?

    楚子晨抬起眼皮,认出了自己的衣物,行李,书籍,还有那个零件琐碎的小房子模型。

    严轲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将它们取回来,全数搬进了这间卧室内。大大小小的物品,尤其是那些包含着两人记忆的、被他珍视的东西,在这间卧室里将自己团团包围。看样子,严轲根本没有让他离开这间卧室的打算。

    严轲想用这些东西唤起两人的共同记忆,可严轲又怎么会明白,在他眼里,这种做法无异于玷污了那为数不多的、单纯美好的回忆。

    “严轲。”

    “嗯,我在。”严轲没有掩饰面上的惊喜,毕竟,这是楚子晨回到家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严轲的脸颊一紧,笑容像假面一样碎裂瓦解。

    “……子晨,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楚子晨闭上眼睛躺了回去,不再回答。

    谈话不了了之,严轲一瞬间又有点想发火,最后还是忍住了,带着一肚子苦水离开了卧室。

    来到客厅里,严轲陷入沙发,回想起了今早楚子晨醒来之前,自己接到的那个电话。

    电话是市立精神病疗养院的一名大夫打来的。这类电话他接到太多了,本来不以为意,直到对方提到了关于院里最新的治疗技术。

    “我们疗养院拥有国外引进的高超的治疗技术,能深入潜意识与主人格对话,激活他的能量,进而从根本上疗愈病人。我们拥有国际认证的资质,这些您都可以在网上查到的……”

    听到这种说法时,严轲不免有些惊讶。从潜意识里找到主人格,这个治疗理念和他过往听到的都不一样……这时,对方报出了几个英文缩写,严轲猛地回神,赶紧抓过一支笔记了下来。

    “当然了,就算无法恢复主人格,也能治愈患者目前可能存在的躁郁啊,还有其他精神状态不稳定问题。要知道,如果放着现有的心理问题不管,病情只会越来越重,甚至可能会再分化一个人格出来……”

    一席话说得严轲心乱如麻。他没有立即答复,只说自己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挂掉电话后,他就在网上查找起了对方提供的那些资质,果然有迹可循。

    然而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找回楚辰明明才是他一直以来最期望做的事,更何况现在的楚子晨已经不愿再给他任何机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还没到可以放手的时候。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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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不要嫌人家慢啦,这个月内应该会提高更新频率的!

    第68章

    被困在卧室里的楚子晨,没过多久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一路随着意识漂流,终于再次来到了有楚辰在的那个阳台上。

    走向阳台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盈,全然没有现实中那些痛苦。阳台外的风景变了,发现外面是一片平静而蔚蓝的湖泊,水面倒映着上空柔软干燥的云朵。整个世界都澄澈而纯净。

    “水域能让人心情放松一些。”楚辰不知从哪里出现,捧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对他说。

    楚辰惊讶道:“你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楚辰摇摇头:“不,我看不到,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去好奇具体的事情。我唯一在乎的是你灵魂的状态,子晨,我感觉得到,现在的你处在巨大的崩溃之中。”

    楚子晨感受到了楚辰这份为彼此保留的空间感,久违地展颜一笑。他突然有点想念上次那个母亲一般的怀抱了。

    他正这么想着,楚辰已经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楚子晨一言不发地投入他怀里,长舒了一口气,渐渐地,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轻飘飘的云。

    良久,他问:“阿辰,你也被严轲伤害过吗?”

    “我们之间是有很多矛盾和阻碍,不过,我不觉得他伤害过我。”

    楚子晨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还有一种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卑微感。于是他轻轻推开楚辰,沉默半晌才说:“也对。至少他是真的爱你。”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

    楚辰的眼神飘向远处:“严轲自以为爱我,可我却觉得,那更多是一种同病相怜和亏欠感。”

    楚子晨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吗?严轲那么爱你,他在我身上费尽心机,只是在等你回去……”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嫉妒时,他又猛地止住了话头。

    没有人知道,自己也曾卑微地祈愿过,哪怕严轲把对楚辰的爱分给自己十分之一都是好的。

    楚辰有些悲悯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严轲爱的人永远都是他自己。自私而又固执,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是啊,可不就是这样吗?楚子晨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渐渐产生了一种迟来的彻悟。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不是出于至深的失望,楚辰又为何这么固执地拒绝了外面的世界。

    此外,还有一丁点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酸楚:果然,楚辰还是比自己更了解严轲。自己无法代替楚辰在严轲心目中的地位,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吗?

    ……我怎么还在想这个?我一定是魔怔了吧。楚子晨用力闭了闭眼,苦笑着对楚辰说道:“我多希望你能早一点告诉我。”

    楚辰什么都没说,代替他回答的是湖泊上吹来的花香味的风。楚子晨惊讶地望过去,见湖泊的对岸盛开了重叠的樱花,如同一场粉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楚辰提起茶壶,斟出一杯芬芳的花茶递给楚子晨,茶水中也有一朵樱花轻柔地打着旋。

    “子晨,我只想要你在我这里开心一点。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看到你笑。”

    楚子晨抬起头与他安静地对视。被对方这样近距离望着,他倒也不觉得害羞,大概是因为这张脸和自己别无二致,像是在照镜子那样,只会令他心生亲近和怜惜。

    最后他点点头,笑了起来:“嗯。你知道吗?我在睡前怀着想要见你的心情,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心,然后就真的见到你了……只有这件事确实让我开心。”

    严轲起床以后就一直待在楚子晨房间内,见到对方在梦里露出微笑,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笑容要是属于自己的该多好。上次楚子晨对自己笑是在什么时候?他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碰了碰对方的酒窝。

    然而刚一碰到,对方就睁开了眼,他心虚地抽回手:“子晨,你醒了?刚才是不是梦到开心的事了?”

    楚子晨揉了揉眼,看清眼前的面孔时,就像迅速藏起柔软肚皮、张开硬刺的小刺猬一样,冷冷回答:

    “我梦到楚辰了。我和你说过他在我梦境里的事吧?最近我能频繁地见到他了。我们无话不谈。”

    严轲语塞。楚子晨把这种反应理解为对自己的嫉妒,感到一丝扭曲的满足,于是继续说:“你知道吗,现在我很理解他,梦里什么都有,还不必见不到你,他想要躲起来也是很正常的。”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严轲皱眉,怀疑楚子晨只是为了故意气自己才扯这样的谎。然而楚子晨不慌不忙,大方地把自己和楚辰的交谈详细复述了一遍。

    严轲逐渐听不下去了。没想到楚辰会给楚子晨灌输这样的观点,现在他们两个要站到同一立场了,他们要一道背离自己,而自己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难怪今早楚子晨的表情比之前似乎更要疏远和冷漠了。他们早就不在乎自己了,还把痴情等待多年的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单是楚辰也就罢了,为什么就连楚子晨也轻易被蛊惑!

    “够了!”严轲打断了楚子晨的话。

    “不要卷进我和楚辰的误会中,当年的事我们自己都没理清楚,你又知道什么?这么多年了,该过去的也过去了,我也变了,难道他一点都不想了解现在的我吗?如果真的想解开误会,你就让他出来和我当面聊聊!”

    看到严轲对楚辰的话这么在意,楚子晨的心又冷了一分:“我没有能力叫他出来,也不会替你传话,你别想了。”

    严轲几乎是气急败坏了:“所以你说这些,只是想报复我?”

    楚子晨打量着他,突然觉得非常悲伤。他可怜自己,爱着一个心都在别人身上的人。也可怜严轲,深陷过去无法自拔,只能放任自己变得丑陋而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