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她吗?”韩檀轻笑着打断了高江北,“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她的孩子多大,她做什么工作,她和丈夫感情好不好,这些组成她生活的细节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高江北皱眉,看向韩檀的眼神变得复杂。

    “别冠冕堂皇地谴责或惋惜她的决定,我们根本不认识她。就算她今天如约走进我的诊室,在她拿出病历之前,我也不可能认出她。”韩檀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波动,无所谓地说:“我唯一觉得可惜的,是我曾经为那台手术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只有这些是真的,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没用。”

    他从包里拿出一直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接,又笑着看向高江北,调情一般对他说:“不过高先生可以再考虑一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啊,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有规矩,对不对?”

    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韩檀的情绪和态度变化了太多次,高江北根本无法辨别其中的真与假,如果一定要选,他宁可相信那个说着“想睡你”的韩檀是真的。

    可是如果他们之间,只有这样的关系最终有可能是真的,高江北只会觉得更加遗憾。

    “高江北,”韩檀已经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道:“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喜欢当医生,其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当了医生。”

    这句话不是假的,高江北在那个瞬间第一次感觉到,他好像离真实的韩檀越来越近了。

    但他依然觉得遗憾——不是为他自己。

    第17章

    七月。

    已经放暑假了,高江南虽然还有工作,却不用再上课,高山也被爷爷奶奶带着出去度假,他和小林轻松了很多,偶尔还会去高江北家蹭饭。

    可惜向远和zone都没有暑假,高江北出差的频率甚至更高了,在a市的时候除了应酬,还时常要去zone加班。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高江北都没见过韩檀,两人偶尔在微信聊过几句,谁也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儿。

    中间有一次,秦鹭泽被沈辛叫出来吃饭,临走时,把自己私人的号码和微信留给了高江北。秦总监的工作微信很少发朋友圈,私人微信竟然是个话唠。高江北抱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点开,看到几天前的凌晨,秦鹭泽在吐槽家里空调坏了,只能去还在上班的韩檀家借住,结果茶几上有一份隔夜的外卖没丢,他半夜又下楼倒了垃圾,回去后一点都不困了。

    配图是那份外卖的袋子,时间是再之前一天的中午,底下还有韩檀的回复,开玩笑说感谢他对医护人员的支持和理解,秦总监只无情地回了一句“滚”。

    吃饭时高江北才知道,原来韩檀和秦鹭泽真的只是哥哥弟弟的关系,之前是自己多想,也是韩檀刻意为之。

    原来韩檀的心思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高江北莫名有种想要和韩檀见面的冲动,但看到那条朋友圈,他又觉得也许韩檀真的非常忙,他们最近可能都没机会见面了。

    又是一个在zone加班开会的周一。

    zone没有dress code,高江北又怕热,来之前他特意换了身t恤短裤,开完会已经十一点多了。今晚难得有风,高江北让小路去开车的时候,自己站在楼下透气,低着头正在回微信。

    小路把车开到车库出口时,前面的车有一点挡路。司机似乎就在车里,路呈不好按喇叭,下车走过去敲了敲那辆车的窗户。

    隔着玻璃,小路并没有认出那人是谁,他还没说话人家已经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呈刚要回去,车上的人却叫了一声“路助理”,笑着从车上下来。

    听到交谈声,高江北好奇地看过来,发现停在路边的竟然是韩檀的车。

    看到他走过来,韩檀语气轻松地冲他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高先生。”

    “你怎么在这儿?”

    高江北看了眼表,猜韩檀应该是刚下班。

    韩檀坦荡地答:“等个朋友。”他认真打量了高江北几眼,又笑起来,调侃道:“我刚才看背影觉得像你,但没想到你工作日也会穿成这样,都没敢认。”

    高江北指了下楼上,毫不避讳地解释:“这边是我自己的公司,不用太拘束。”

    盛夏的暑气消失在夜色的微风中,只留下空气中一点干燥清爽的树叶味道。

    小路识趣地上了车,只留下他们两个许久未见的人吹着风聊天,向彼此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地说着自己最近的繁重工作,比朋友多了一点暧昧,比情人少了几分缠绵,气氛刚刚好。

    然而没说几句,高江北就听到有人叫了韩檀的名字,一旁的写字楼里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韩檀过去和他拥抱,却没有介绍他和高江北认识,只是让他上车等,语气很温和,但态度非常强势,而男人也没多问,听话地上了韩檀的副驾。

    高江北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韩檀却像是没有发现一样,礼貌且毫不突兀地结束了他们刚才的对话,跟高江北告别,上车前还冲他眨眨眼睛,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但一直到高江北走回自己车边,韩檀的车都没有开走。

    小路下来给高江北开车门,透过韩檀车后面的玻璃,两个人同时看到车里的韩檀伸出手,扯着男人的领带,引他和自己接吻。

    路呈下意识地转过头,却看到高江北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黑着脸,眼神阴戾,明显的愤怒让他周身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很多。

    路呈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高江北生气的原因,却更加不敢想下去——

    车上那人看起来像是韩檀的炮友,但他的背影竟然有几分形似高江北。

    这个发现,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细思极恐。

    周日是个大晴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可达38摄氏度,提醒广大市民要做好防暑降温工作。

    才九点多,太阳已经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网球场内一点风都没有,韩檀戴着墨镜半躺在椅子上看文献,秦鹭泽无聊地跟对面的发球机较劲。

    这周末岑白薇和韩正出去玩了,他们两个都不用回家,韩檀难得有半天时间休息,虽然他早就不打球了,却还是为了晒晒太阳,一大早就跟秦鹭泽来到这家才开不久的俱乐部。

    “你那代餐怎么样?”

    打了一会儿,秦鹭泽凑到韩檀旁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汗,不怀好意地问。

    韩檀递过去一瓶水,接着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论文,答:“口感肯定比不上正餐,不过勉强能饱腹。”

    “别不要脸了,”秦鹭泽瞪他,“说得好像你吃过正餐一样。”

    “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韩檀斜了他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吐槽道:“你最近是不是手生了?”

    “放屁。”

    秦总监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明知道韩檀在激他,却还是上了当,把毛巾往韩檀身上一摔,拿起拍子又走回球场中央。

    秦鹭泽小时候的陪练是他和唐一臣,虽然韩檀只短暂地打过几年网球,但曾经也是技术流,每次被他吐槽球打得不好,秦总监总是真情实感地不开心。

    韩檀把论文扔在一边,撑起下巴认真看了一会儿,听到秦鹭泽放在一边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冲秦鹭泽喊道:“是沈辛的电话,帮你接吗?”

    秦鹭泽无所谓地应了句:“接呗。”

    这个俱乐部是会员制,四个全尺寸球场建在寸土寸金的街区,自然价格不菲,不过设施确实完善,私密性又强,最重要的是,球场有可升降的半透明顶。高江北从小怕热,一到夏天就暴躁还容易中暑,而沈总最讨厌室内场,自从有了这个俱乐部,两个人终于不用再将就对方。

    他本来只叫了高江北,结果高江南也跟着一起来了,再叫一个人就能打双打,沈辛第一时间想起了秦鹭泽。

    没想到秦总监就在这儿,更没想到的是,接起电话的人竟然是韩檀。

    “好好好,在2号是吗?他俩已经到了,我们这就来!”

    高江北一进来就看到沈辛举着手机冲他打招呼,电话还没挂,他先跟一边的高江南拥抱了一下,又小声跟高江北说:“今天太巧了!”

    “什么?”

    沈辛没答,只是示意高江北和他一起往里走,穿过走廊后,他们在2号场门口站定,高江北远远看到里面站了个人,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高先生,好久不见啊。”

    韩檀穿着一身运动装,笑着向高江北问好。

    ——而高江北只想上去给他一拳。

    第18章

    气氛突然变得十分诡异

    知情的秦鹭泽正强忍着身为吃瓜群众的好奇和期待,而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过节的沈辛和高江南,在忙着互相介绍的时候,莫名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杀意,回头一看,高江北正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韩檀,眼神冷得仿佛含着冰碴。

    但韩檀神色如常,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得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既温柔又莫名有几分风流。

    这是高江南第一次和他见面,沈辛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韩檀了。在这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的映衬下,身后的高江北看起来格外吓人,高江南忍不住扯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问:“哥,你怎么了……”

    而高江北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韩檀,韩檀也坦荡地看向他的眼睛。

    然而韩檀越坦荡,高江北就越愤怒,他甚至觉得韩檀是在故意挑衅他,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还想怎样?

    “那个……”

    “韩医生——”

    高江北上前一步,打断了正准备岔开话题的秦鹭泽,他站在离韩檀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球拍,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打一场。”

    “我哥不打球!”

    秦鹭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往后拉了韩檀一下,情急之下甚至用了这个难得一见的称呼。

    高江北没理他,也没说话,只等韩檀的回应。

    韩檀却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只有高江北单方面剑拔弩张,他揽过秦鹭泽的肩膀,安慰似地拍了下,冲高江北点点头说,“好啊,都听高先生的。”

    沈辛终于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冲高江南使了个眼色,高江南一脸茫然地拉着高江北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干嘛?”

    高江北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走到网前,从地上捡起一个球,一边拿拍子轻拍着,一边盯着韩檀看。

    韩檀淡定地拿过秦鹭泽手里的球拍,完全无视了秦总监在身后一连串的小声追问,也走到网前站好,示意高江北他已经准备好了。

    眼见当事人们都已经准备好,另外三个人也只好退到一边,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又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他们怎么了?”

    “我哥好像生气了……”高江南忧心忡忡。

    “韩檀真的不打球……”秦鹭泽惴惴不安。

    “他俩很熟吗??”沈辛一头雾水。

    白花花的太阳照着球场,高江北额头上已经沁出细细一层汗珠,韩檀就站在不远处的另一边,膝盖微屈,向前倾身,双手握着球拍,神情平静又温和,似乎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全部在他的意料之中。

    高江北很轻地捏了下手里的球,然后仰起头,把球高高抛向空中——

    大家都以为那会是个球速飞快角度刁钻的发球,如果高江北只是想赢,韩檀就不可能接住。

    然而那个球稳稳落在了韩檀的左前方,韩檀甚至都不需要跑动就轻松接住了。

    韩檀的发力方式和预判都没问题,但动作非常生疏,控制力很差,明显是曾经学过,但很久都不打了,和高江北这个半专业选手毫无可比性。

    高江北却丝毫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

    他固定地用同样的速度,把球打到同一个角度,仿佛一个耐心的专业陪练。等韩檀适应一些后,他才又把球速提高了一点点,换了一个方向,循序渐进地做出变化。

    两个人就这样节奏稳定地打了三十几个来回,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球不断撞击地面又击打在球拍上的声音。

    韩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初春的时候,那天他把高江北送回堇园,高江北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他没有说谎。

    一走神,韩檀的反应慢了一点,球已经高高弹起,他才想到要去接——没接住。

    高江北一言不发地从一旁捡起新球,轻轻在地上弹了几下,让韩檀做好准备。

    他们就这样有来有回地打了快十分钟,围观的三个人从一开始的担惊受怕,到翘首以待,此刻终于有些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