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檀多久不打球了?”沈辛好奇地问秦鹭泽。

    秦鹭泽认真想了想,才说:“上次跟他打球应该是我上高中的时候。”

    高江南撇嘴,开玩笑道:“我哥上次这么陪我练球,估计也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了。”

    “这他妈干嘛呢,”沈辛摸出根烟点上,不耐烦地说,“哪儿有他们这么打球的,跟调情似的。”

    ……

    秦鹭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沈总就呛得咳嗽起来,连高江南都难得爆粗,骂了句“卧槽?”

    球场上的两个人依然在专心拉锯。

    韩檀虽然生疏,但耐力比高江北想得好很多,十分钟过去,他的动作没有半点疲惫,好像非常乐在其中。

    高江北也不再让球只固定落在一个地方,时而网前,时而压线,他似乎终于进入了状态,球速也慢慢变快。

    但韩檀每一次都接住了,有几个球尽管勉强,却依然成功被他救了回来。

    ……

    又这样过了几个来回,高江北好像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个子足够高,这是天生的优势,连沈辛偶尔都会抱怨他的扣球太霸道,韩檀虽然和他身高相当,毕竟技术不足,更是不可能接住高江北的球。

    眼见着韩檀接得越来越吃力,旁边的三个人也紧张起来,高江北却视若罔闻,速度一次次加快,力量一次次加重,韩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从右臂到全身的肌肉都变得紧绷。

    “啪——”

    韩檀手里的球拍随着高江北的最后一击扣杀,一起飞了出去,掉在他的脚边,而那个球一直撞到馆内的墙上,又弹了回来。

    “韩檀!”秦鹭泽喊道,显然很担心。

    而韩檀头也没回,一直目视前方看着不远处的高江北,只是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两下,示意自己没事。

    高江北浑身都湿透了,呼吸却还算平静。他走到网前,压低声音问:“你松手了?”

    “是真的接不住。”韩檀没有否认,但语气很无奈。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一直流到了下巴,高江北伸出手替他擦掉,眼神很复杂,似乎既满足又不甘,既兴奋又愤怒,几乎滚烫的指尖停在韩檀脸侧,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高江北才又开口,声音里满满都是被压抑住的情绪:“你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韩檀的电话,可他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

    他轻轻叫了一声“高江北”,然后上前半步,把他的手指压在自己右手手腕处,认真地说:

    “我十多年不打球,但我愿意陪你打这一场。你打得太好,我犹豫过很多次想要放弃,但还是决定再试试。论球技我差得很远,最后这个球无论如何我都接不住,虽然最后一秒我松开了拍子,但我还是接下来了。”

    “我静息心率60,运动心率130,但我现在心率接近150,不是因为打球,是因为你。”

    “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始终势均力敌,就算知道会输我也不在乎,只要你说了我就会答应,我是真心的。”

    说完,他转身捡起了地上的球拍,走到场边还给秦鹭泽,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笑着跟沈辛他们告别,解释说医院有事,还不忘祝他们玩得开心。

    球场的顶棚正在缓慢升起,出门前韩檀又回头看了一眼,高江北依然站在球场正中间尚还有阳光洒落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他。

    只是阳光太刺眼,韩檀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第19章

    高江北没有再联系韩檀,倒是秦鹭泽傍晚时打着送饭的旗号,来医院讹了一把新的球拍。

    据秦总监复盘,韩檀走后高江北迅速回归面无表情的正常状态,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球风依然犀利又霸道,可怜沈辛在对面,还拉扯着一个疏于运动的高江南,最后输的非常惨,秦鹭泽看不过去,下午请他们吃了饭。

    他给韩檀带了一份麦当劳。天气太热,办公室又有别人在,两个人溜到楼梯间,韩檀支着两条长腿坐在台阶上啃汉堡,秦鹭泽就坐在旁边喝可乐,把杯子里的冰块倒出来咬得嘎吱嘎吱响。

    “你到底想干嘛?就想和他睡个觉?”秦鹭泽含糊地问。

    “不然呢?”韩檀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难道要我和他谈恋爱吗?”

    “那更没必要这样吧?人家都拒绝你了,你还在这儿死缠烂打,万一最后闹得很难看,多不好。”

    韩檀刚咽下最后一口汉堡,他顿了几秒才从纸袋里翻出纸巾,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上周老唐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怎么了?”秦鹭泽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他欲盖弥彰地摆摆手,解释道:“我是说,他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韩檀轻轻叹气,“他那天喝多了,想找人聊天。你知道的,他那个人,给我打电话之前都要发条微信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时间,生怕打扰到我,说了没几句就催我去休息,只是挂电话之前又问起你,问你好不好,工作顺利否,有没有在谈恋爱。”

    他们三个曾经形影不离了十几年,直到唐一臣莫名其妙和秦鹭泽在一起,又理所应当地分手,他们再也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秦鹭泽仰起头,把杯子里最后那点冰块倒出来,一边咬着一边说:“我就是觉得高江北似乎有点喜欢你才会这么说。你俩不是一路人,你不要为了他妥协和将就,尝试你不会做的事,也别让他为了你放低底线。没有人能对你的热情置之不理,可是他总会有清醒的那天。”

    这明明是个非常高中生活的场景,傍晚的楼梯间,外卖的快餐,一起聊着八卦的两个人,这样的场景曾经真实发生过无数次,但此时此刻,秦鹭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韩檀,他们早就长大了。

    韩檀并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他很少向后看,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不可控,韩檀不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回忆上。

    只有被夹在唐一臣和秦鹭泽中间的时候,韩檀才会偶尔觉得可惜,而伴随这样的情绪一同诞生的,是对于恋爱这件事,更加坚定的抗拒。

    秦鹭泽已经起身,韩檀跟在他身后站起来,拍着他肩膀说:“你总把老唐当做自己的前车之鉴,他会伤心的。”

    秦鹭泽垂下眼睛,小声答:“本来就是。”

    说完他扭头看向韩檀,语气更加认真地说:“所以你得听我的,再考虑一下,你难道愿意让高江北几年后每次想起你,都觉得自己必须要吃一堑长一智吗?”

    之后韩檀都没有再和高江北提起这件事,理由有很多,秦鹭泽的嘱托也算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高江北给他发微信,说自己下周要出差,最近可能会很忙。他的语气半是在报备,半是在提醒,言下之意是,我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你的事情。

    韩檀本身也不是个闲人,况且他最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有些话说一遍是良药,说多了就会因为耐药性而渐渐失效。

    七月下旬,a市迎来了今年的雨季,雷阵雨说来就来,大家出门都习惯性地带上伞。

    韩檀倒是没有这个习惯。

    他的日常是医院和家两点一线,从一个地下车库开到另一个地下车库,通勤时长加起来不过半小时,还不是每天都能回家。别人都因为盛夏晒黑了,他却因为见不到太阳,被岑女士强行塞了一大瓶维生素d。

    这是今年夏天韩檀赶上的第一场雷阵雨。

    已经是后半夜了,韩檀刚把车开出医院,就听到雷声大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车窗上。

    时间太晚,路上没有几辆车,更没有无处躲避的行人。韩檀坐在车里等红灯,莫名其妙地想起某个洁癖严重的人,只要下雨就必须洗车,那最近他会不会每天都得洗一遍?

    他们已经快十天没有见面了,韩檀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几分钟后就上了高架桥。

    直到把车停在堇园门口,韩檀才好像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没道理的傻事。

    按规定,未登记的访客进小区必须要打电话,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保安一方面因为打不打电话而为难,另一方面又知道来这里的访客和住在这里的人一样非富即贵,他也不能直接赶韩檀走。

    最后两人商量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韩檀留下了自己的身份证,等走的时候再还给他。

    车停在高江北的院子外面,雨已经不下了,盛夏的空气中难得有一点带着水汽的清凉感,韩檀把车窗打开,趴在方向盘上,盯着那栋没有亮灯的别墅发呆。

    从冬天时在三院门诊大厅的第一次见面,到后来johnny的事情,然后是应酬时的偶遇,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一起吃过几顿饭,抽了几根烟,聊过很多琐碎的日常,分享过一些转瞬即逝的情绪。

    韩檀靠着自己这副好皮囊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自己的魅力在哪儿,也知道高江北不止一次地动了心——毕竟高江北也很坦荡,从不隐瞒。

    但高江北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

    在此之前,韩檀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但这次,韩檀总是想着再试一试,再努力一点,再前进一步。

    也许除了高江北那张脸,还有别的东西吸引了韩檀的注意力,在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之前,韩檀不准备就这么放弃。

    天色渐渐亮起来,刚下过的一场大雨也几乎蒸发得干干净净,路面上只留下了一点很浅的水渍,等太阳升起后就会毫无痕迹。

    韩檀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离开了堇园,并且在天还没亮的清晨五点,打通了秦总监的电话。

    结果就是,韩医生不仅挨了一顿臭骂,还把自己的身份证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20章

    高江北并没有秦鹭泽说得那么淡定和正常。

    韩檀走后,他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因为脑海中总是一遍遍地回响着那句“我是真心的”。

    理智告诉他韩檀并不可信,但心里总还有几分侥幸,想着万一呢,万一是自己误会,又或许韩檀改过自新了呢。

    就像那场球,自己明明很生气,泄愤也好,警告也罢,提出邀约时高江北并没有打算放过韩檀。可是真的把球捏在手里,看着球网另一边韩檀的表情,平静之下是明显的紧张,高江北突然又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看到韩檀输球,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

    两次了,韩檀前脚跟高江北告白,说着难辨真假的情话,把暧昧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字字句句都仿佛非他不可,后脚就去跟别的人接吻做爱,眼睛里有一样的温柔和情欲,像个敬业的好演员,随便对方是谁都能演同一出好戏。

    高江北可以强行把韩檀和那个女人在酒店门口的亲密当做意外,但写字楼下,那个穿着西装,背影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就太过刻意了。

    他想不通韩檀这么做的理由,仿佛是在羞辱自己,又好像是在挑衅。

    又或许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只有对高江北说的那句“我是真心的”才是他的心里话。

    ——可能吗。

    也许放在十年前,高江北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圈套,哪怕最后真的被韩檀耍得团团转,他也许伤心失望,但喝顿酒,睡一觉,一周以后高江北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人。

    年轻时,能学会及时止损就已经够用,伤口好了就不留疤,而现在,如果到了需要“止损”的地步,抽身再快都算不上及时。

    为了永远当赢家,高江北宁可不下注。

    更何况对方劣迹斑斑,那个人一路踩着别人伤碎的心走过来,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讲究“你情我愿”。

    既然说了势均力敌,那高江北就不会让韩檀轻易得逞。

    ……

    夏天是高江北最讨厌的季节。

    他本来体温就高,非常怕热,上班时每天都要规矩地穿着三件套,即使是夏天,挺拓的西装外套也不会是太凉快的料子。

    为了消暑,一到夏天,办公室里的窗帘全部都会关得严严实实,除了大楼的中央空调,屋里还多安了一台空调, 不见人的时候高江北也尽可能不穿外套,但就算是这样,他依然没有哪年逃过了热伤风和中暑。

    今年也一样。

    高江北去南方出差的这一周不幸热伤风,回来又赶上了a市的雨季。大雨将至时天气闷热异常,下完雨的a市更是像个巨大的蒸笼。高江北勉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实在难以保证自己的状态。

    就像几天后的一个早上,高江北刚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就被拦了下来,窗户才开了一点点,热气就顺着缝隙涌进了车里。

    他赶着去开会,表情有点难看,保安小心翼翼地把韩檀的身份证递过来,飞快解释了两句就赶紧放他走了。

    其实距离韩檀来堇园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只是因为轮班,另外的保安并不知情。而韩檀这两天又没用身份证,他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高江北捏着那张薄薄的身份证,觉得这整件事似乎有点魔幻,他认真思考了几分钟也没想通韩檀究竟为什么会在凌晨时分来到这里,连个电话都没打,两个小时后又默默离开。

    那天晚上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