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过后,韩檀和高江北躺在公寓的大床上抽烟,微信里秦鹭泽在骂街,他最近太忙,助理小何也一直和他一起出差,都现在这个点了,才发现明天年会的衣服还没熨。

    现在是高江北一天中最松弛的时刻,听到韩檀这样问,他扭过头去,韩檀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高江北看着秦总监那一长串的骂骂咧咧只觉得头大,伸手揽过韩檀的肩膀,低声说:“要去的。”

    他自己没意识到,但其实满脸都写着“烦死了”,就算语气如常,话里话外还是透着抱怨的意思。

    韩檀觉得可爱,把手机扔一边,转过身去抱住他,不轻不重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咬完又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摸了摸高老板的脸,被骂了也只是笑。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也去吗?”

    高江北不明所以。

    “我当然不去,益盛又不会请我,况且我明天下午还有手术呢,高老板在外面红灯绿酒的时候,我多半还在手术室开肠破肚。”

    韩檀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一个连秦鹭泽都算是颜值担当的公司,年会能有什么意思。他又拿起手机刷了下朋友圈,在一堆消息中看到了风闻年会的预告,眼神亮了下,却没说什么。

    还是算了,吃素的人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到时候心痒难耐还得装正人君子,更没劲。

    高江北参加宴会一向迟到早退,他安排了一个饭局,吃完饭才去了酒店,毕竟益盛和向远有合作,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站一站。

    秦鹭泽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八卦地凑了过来,明知故问道:“请柬上不是写着携伴前来吗,高老板怎么一个人?”

    高江北拿了杯酒递给他,面无表情地夸了句:“秦总监衣服熨得不错。”

    高江北一早就知道秦鹭泽知情,那份包养合同还是秦总监帮忙拟的,只是原先他心里总是介意,不太喜欢跟别人谈起这个,就算在秦鹭泽面前也都假装自己和韩檀没有别的关系。

    这份介意在那顿晚餐结束后日渐变淡,大概是因为韩檀太过坦荡,高江北被他所感染,尽管不会主动提起,但真的被问到,他也懒得再隐瞒下去。

    剧变也许是痛苦又令人不适的,但潜移默化的改变会让人忘记抵抗,等真的意识到变化时,也不会想要再去改正这个新习惯。

    喝了几杯酒,打了几个招呼,该见的人都见到,该说的话都说完,高江北今晚的任务也已经结束。大厅的另一边,沈辛远远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抽根烟。

    外面太冷,两个人一起去了吸烟区,沈辛看了眼表,和高江北商量道:“我们十点半撤?”

    “我现在就可以走。”

    “谁让你回家了啊,”沈辛瞪他,“风闻的年会也在今天,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小孩儿,你忘了?”

    ……

    还真忘了。

    那天高江北也只是一时兴起,留完联系方式,转眼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要说完全不感兴趣那是骗人的。高江北还记得男孩漂亮的眼睛,只看照片都能感觉到那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是他喜欢的类型。

    只是,现在去见,怎么说都有点不合适吧?

    看高江北犹豫的样子,沈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当是陪我,行吗?这儿多没劲啊,去那边有美女有八卦,不比在一本正经地谈生意有意思多了?”

    其实也该去,高江北手里还有点风闻的股份,虽然钱不多,但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股东之一。沈总就更不用说,风闻的老板本来也是他的朋友,他不去捧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今年风闻的年会另辟蹊径,不追求规模排场,反而把来宾人数控制得恰到好处。高江北和沈辛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喝完两三轮,气氛被炒得很热,人前一向立高冷人设的大花和影帝都下了舞池跳得开心,简直就像是学生时代闹哄哄的派对。

    高江北站在门口,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张美丽精致的脸。

    风闻的老板眼光毒辣,这些年签过的每一个大小明星,都漂亮得各具特色。高江北下意识就想到了韩檀。其实他也没见过韩檀出来应酬的样子,但就是觉得,这样的场合是为韩医生量身设计的,他如果来了,一定能玩得开心。

    “沈总高总来晚啦!要罚酒!”

    红裙摇曳,风闻的二当家思思端了两杯香槟走过来跟他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思思原是学导演的,误打误撞做了演员,巅峰期拿奖拿到手软,风头正劲时独自一人跑出去留学,回国后宣布息影,转了幕后开了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明年就要结婚,风闻这个年会,大概也算是她单身派对的前奏。

    高江北和她算不上熟悉,但面子还是要给足,酒喝得痛快,场面话更是少不了,祝她生意兴隆,还要祝她新婚快乐。

    “思思姐!”不远处有人喊,“故事还没讲完呢!你快回来呀,我们还没听够呢!”

    大美女的感情经历自然备受瞩目,今天大概是喝得兴奋,高江北他们进来前,她正在和几个后辈讲故事。

    高江北对这个毫无兴趣,他端着酒越过那帮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想和房间另一边的熟人打个招呼,却在走过思思身边时听到她说:“最难忘的吗?最难忘的当然是几年前在纽约,对方是个医生。”

    高江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医生是a市人,彼时正在纽约的一家医院进修,他们在朋友办的派对上认识,结束后,滴酒未沾的医生绅士地把喝醉的影后送回家,礼尚往来,影后请他吃了一顿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

    思思息影前是个基本功非常扎实的好演员,台词尤其好。尽管高江北只看过她一两部电影,但还是印象深刻。在这个尽兴吵闹的派对上,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那时候他说了很多遍自己不会谈恋爱,如果我想要一个男朋友,他绝对不是合适的对象。而我只当那是欲擒故纵的套路,从来都没有当真,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骗我,他没有想过要跟我谈恋爱的。”

    自嘲的,无奈的,眷恋的,以及,不甘的。

    高江北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又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什么令自己意外的信息。

    上夜班前买了好吃的冰激凌穿过小半个曼哈顿送到学校;请了假去阿拉斯加看极光;累了一天刚下夜班也能陪一时兴起的她看夜场电影。

    以及,在“分手”后不久,医生马上有了新的炮友,那个男孩还是影后提携过的后辈。

    听故事的小朋友们一边感叹太浪漫了也太渣了,一边又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想谈恋爱,医生还是愿意做这些呢?

    “因为他喜欢我,愿意讨我欢心,床上床下都可以满足我,只要我高兴就好。可他的喜欢太短了,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以为自己要么接受,要么恨他,要么忘记他,但到头来却发现,这三件事我都做不到。”

    沈辛隔着人群冲他挥手,高江北点点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这个故事会。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向远集团的高总。”沈辛指指高江北,对旁边的男孩说完,转过头来冲高江北眨了下眼睛,又道:“这是小布。”

    “高总好,”男孩帮高江北拿了杯酒,礼貌地说,“久仰了,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他真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灵动,不笑的时候眼睛像小鹿一样,又亮又圆,但偶尔笑起来,眼睛又能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沈辛旁边站得是风闻的老总,再往那边是风闻影视部的总监。风闻是个大公司,上上下下有几千号员工,如果不是因为高江北感兴趣,小布连来参加这场年会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感激和讨好写在了脸上,但面对高江北时却一点都不露怯。小布很瘦,个子也不高。房间里太吵了,他说话时高江北要微微俯下身子才能听清,但他愿意附身,就说明他至少对小布的话感兴趣。

    沈辛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在心底暗暗为自己的拉皮条能力鼓了鼓掌。

    高江北在宴会上一向不太爱喝酒,今晚却来者不拒,大家只当他兴致高,临走时,小布拿出手机,鼓起勇气问:“高总,我能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高江北垂下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一字一句地说:

    “不能。”

    小布显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脸上闪过一秒钟的失落,但马上又笑着对高江北说:“是我冒昧了,高总路上小心,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高江北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又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小布的脸,那张鲜嫩的,满是胶原蛋白的,年轻的脸。

    20岁,正是不怕受伤,不怕失望,能够勇往直前,连及时止损都不需要的年纪。

    年轻真好啊。

    第47章

    高江北今晚喝了酒,司机早早在酒店外面等。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执意要下车走进去。

    看他喝得不多,司机也没再问,礼貌地跟他道了晚安,接着就离开了。

    高江北的酒量一直很好,今晚也确实没喝多——虽然他现在倒宁可自己是喝多了。

    今晚天气不太好,倒不是雾霾重,而是阴天,云层很厚,似乎是要下雪了。

    堇园一向是个安静的小区,冬天的夜里尤其寂静,高江北沿着宽阔的人行道慢慢往家走,除了风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有那么几分钟,高江北整个人都是放空的。他什么也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目视前方,看着眼前这条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过分熟悉的路。

    高江北在这一天见了许多人,听到了许多的故事,他也说不清哪一句话最让人印象深刻,只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有点后悔,后悔前两次出差去纽约的时候没有尝一尝那个冰激凌。

    不出意外的话,下次再去美国出差就是合同期之后了,韩檀不会再那样费心讨好他,不会再算着时间叫外卖,语气真诚地说“你会喜欢的”。

    那家店到底叫什么名字?高江北完全没有印象,真可惜,他就这样与那么好吃的冰激凌失之交臂。

    他们之间还有不到两个月。

    小布很可爱,是那种单一纯粹的可爱,就好像香水要分前中后调才层次丰富,但小布不丰富,他只有直白的那一种味道。

    高江北不能违心地说结束和韩檀的关系是一种解脱。一点也不是。韩檀从来没让他感觉过疲惫厌倦,就算是那一个月的异地相处,因为对方是他,高江北也依然能够苦中作乐。韩檀除了稳定地输出快乐,还会偶尔输出惊喜,他是最好的情人。

    可是高江北对情人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一般好就够了,如果韩檀是难得一见的100分,johnny是60分,那小布就是80分。

    也不错吧,高江北在心里对自己说。

    口袋里,安静了很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高江北把手伸进口袋却没急着看,他在猜会是谁发来的信息,又会是什么内容。

    “我这边结束了。”

    “高老板回家了吗?今年益盛的年会好玩吗?”

    “欸他们说外面下雪了,等我洗完澡出去看看。”

    “我也好想出去玩,说这话感觉像个小学生,但我小学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惨。”

    第一条是文字,后面三条都是语音,时间很晚了,手术室的走廊上安静得能传出回声。韩檀嗓子有点哑,语气听起来倒还挺开心的,手术应该很顺利。

    高江北已经走进了院子,玄关处的灯亮着,他却没急着进门,只是站在台阶下点了根烟。

    他一整晚都没穿外套,抽了两口才发现,大衣里这包细枝的十二钗还是昨天晚上临走前韩檀留下的,滤嘴有点不明显的薄荷凉意,在这样的天气里抽着有点不合时宜。

    到处都是他,仿佛逃不开似的。他的家人,他的情人,他的故事,现在还有他的烟。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结束?等到真的结束了,也许到处都没有他了。那样的现状会让自己更满意一些吗?

    “不好玩,也没有下雪。”

    高江北这样回复道。

    ……

    时间匆匆忙忙就到了年底,这一段时间高江北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勉强挤出时间和韩檀吃了一顿晚饭,菜还没上齐,医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31号的晚上,韩檀六点多从手术室出来,手机里全是未读消息,他耐着性子一条条地看过去,几乎全是问他一会儿有没有时间出来玩的。

    前两年的新年夜韩檀都在忙,唯一的玩笑话是手上这台做了两年的手术。今年是个例外,韩檀回到办公室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一个小的讨论组里回复道:“我过去坐坐,晚点还要回医院。”

    跨年聚会是他们圈子里的保留项目,地方选在一个自己人开的会所,平时是对外营业的,今天晚上只对内刷脸,可以带亲属,但很少有人会带陌生的朋友。

    灵山在a市的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好位置,会所就建在半山腰,最初还是唐家的私产。他们通常会聚在顶层四楼,外面还有一个宽阔的露台,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半个城市,晚些时候也是看烟花的最好视角。

    七点半,韩檀从医院开车出来,市区内堵车堵得一塌糊涂,就算这样韩医生还是坚持回家换了套衣服。他好久都没去过这样的场合,哪怕只是坐一坐就走也不想敷衍了事。

    果然,韩檀刚一进门就引起了轰动。

    也不怪大家夸张,实在是因为韩医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人间蒸发,什么饭局牌局都请不动。

    在美国的时候,他碰到休班的周末能风雨无阻从巴尔的摩飞到纽约来陪大家玩,现在回了a市竟然这么修身养性,开车半小时就能到的场合他都不去。在座的许多人都是和他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时隔小半年不见,大家哪能放过这个八卦的机会。

    韩檀也只是笑,拿一句“医院太忙”搪塞过去。他又不喝酒,没办法在这儿自罚几杯赔罪,最后主动坐上了牌桌,陪大家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