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高江北就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给韩檀打来电话。

    “沈大小姐找我告状,说你放她鸽子。”

    高江北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韩檀拿着手机站在窗边,从16楼看下去,树叶被初夏的热风吹得摇头晃脑,有点可爱。

    “高老板又来兴师问罪了,还是为了别的女人,就不怕我吃醋吗?”

    韩檀的心情好了一点,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右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后,他又跟了句,“阿暮今天不在,她在分院上门诊。高老板想我了就直说,小心我回头真的跟大小姐告状。”

    眼看着自己认真编的瞎话就这样被拆穿,高江北也不恼,反倒东一句西一句地跟韩檀闲聊了一会儿,才又没头没尾地说道,“是很想你。”

    他从前很少这么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意,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韩檀喜欢,高江北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么多告白的话。

    因为那次出柜和年底即将晋升,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韩檀,再加上三个月没回手术室,就算嘴上说着不介意,他也一定会紧张的。

    官李浩.二久七柒六四柒九三恶

    高江北一向自诩理智又稳重,他并不是什么恋爱脑,况且此时此刻,他有一堆焦头烂额的大麻烦正等着要处理。

    zone那边出了问题,向远有一个大项目马上要推动,高老板的日程表安排得满满当当,明天一大早要赶飞机,就连今晚答应的,要去接韩檀下班都没可能了,他今晚有应酬,还要开会,现在的十分钟,大概是他今天仅剩的放松时间。可他就是非常想念韩檀,也担心他,如果可能,他现在一定要出现在三院,出现在他的爱人面前,在韩医生的右手上落下一个吻。

    向远的高总分身乏术,zone的gordon日不暇给,但是高江北依然要把自己的一整颗心都交给韩檀,他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和另一个人息息相关,他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你要出差的话,这周末我们也没法去你家了吧?”韩檀打开桌上的台历,在心里算了下时间,问,“需要我把下周日空出来吗?”

    “好,”高江北冲一旁的路助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发了,又很快说道,“对不起,今晚和这周末,之后一定补上。”

    韩檀想象着电话那边的人,眉头皱起一点,一边快步走向会议室,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了已经解释过两遍的事情道歉,心里又酸又软,接起电话前的那些紧张好像也不翼而飞,他只想今天下班后去zone接他的高老板回家,顺便在下周末前多排几台手术,再把下个周日完完整整地交给高江北。

    好像他真的因为这个人,更勇敢了。

    今天整个团队都是韩檀熟悉的人,上午同科室的姜主任特意打了电话,说想要带两个学生去观摩,韩檀也答应下来。现在他正在护士站签字,最后确认一遍流程,顺便跟好久不见的同事们寒暄,就连血库都亲自打电话,客气地请他们保证配血充足。

    三个月不长不短,大家都没有什么变化,器械护士哼着同一首歌刷手,麻醉师戴着同样花色的手术帽,走廊里坏掉的那盏灯还没修好,姜主任嗓门还是那么大,还没进手术室就听到他训学生的声音了。

    韩檀打开自己更衣室的柜子,右边角落放着一张照片。那是韩檀在医学院毕业的时候,照片上的他穿着学士服,左手抱着花和帽子,右手揽过爷爷的肩膀,而照片上的韩振正抬起头看向韩檀,难得露出柔和的表情。

    不管去哪家医院,交换或是工作,这张照片都会放在韩檀的柜子里,紧挨着照片的是韩檀第一次进医院rotation时的第一张工牌,再旁边是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日期是七年前。

    像是打开某个结界的钥匙,每次打开柜子,看到这些东西,韩檀就知道,从这一秒开始,他只是韩医生,他只需要把这台手术做好,其它的他一概不想。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韩檀靠在更衣室的门边,闭上眼睛,默默计算着自己的心率。因为没有吃午饭,韩檀上来之前特意喝了一瓶葡萄糖,从生理角度来说,他不应该出这么多汗,更不应该有这么高的心率。韩檀摘了口罩抬起头看向柜子上贴的镜子,连嘴唇都有点泛白,脸色更是难看极了,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不知道多久,更衣室的门被敲响,手术室一切都准备就绪。

    韩医生像往常一样走进来,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和手术室里的每个人打招呼,他眼睛笑得弯起来一点,平静地确认病人信息,确认时间,确认麻醉和循环。

    “那就辛苦大家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韩檀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那盏灯有这么刺眼,惨白的光直直照在手术台上,他没来由地开始害怕。

    “……韩医生?”

    手术刀已经递过来了,韩檀却还没有伸手去接,一助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句,韩檀才如梦初醒。他深呼吸了几下,上前半步,调整呼吸,然后从护士手里接过了那把手术刀。

    疼。

    这是拿到手术刀后,韩檀的第一反应。

    他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自己正稳稳地握着刀柄,没有出血,没有划伤。

    可是韩檀就是觉得自己的右手疼得厉害,从指间开始,向手掌手腕弥漫,先是刺痛,紧接着变成一种钝痛,像是手掌被什么碾过,又像是烫伤。韩檀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从最初微不可察的轻颤,渐渐变成肉眼可以清晰分辨的震颤。他伸出左手按了下右手手腕,那样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可当他把左手放开,右手又开始颤抖。

    病人胸廓畸形,不能经胸骨正中切口,早在会诊的时候韩檀就和姜主任他们一起商量过了,手术入路定在肋间。

    肋间……

    韩檀低下头,盯着眼前早已做过清洁的皮肤,找到第四肋间适合下刀的位置,又一次尝试抬起右手。

    刀尖距离要下刀的位置只有几公分了,韩檀能感觉到有汗从鬓角顺着脖子流下来,他困惑地抬起头看向温度计,17度。

    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太疼了吗?

    是的,韩檀喉结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隔着口罩,没有人能看到,韩檀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破了,可他依然没什么感觉,不觉得冷,不觉得热,不觉得自己衣服被汗湿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觉只集中在了右手上,他只觉得疼,钻心的疼,疼到已经快握不住手术刀了。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檀面前的病人身上,来观摩的学生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扑通,扑通——

    韩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脏在胸腔里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紧接着是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刻意被放慢又马上变快的。

    韩檀又看向自己的右手,该下刀了,开胸后撑开胸骨,暴露二尖瓣,切开心包,然后插管,开始体外循环。

    他对这个流程滚瓜烂熟。

    韩檀试着深呼吸了几下,他闭上眼睛,眼前却好像是腥红一片,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全部涌了出来,那些他做过无数次的噩梦,抢救的场景,变成直线的心电图,韩檀满手都是血,到处都是。

    手,他的手。

    他的手在流血,指尖,手掌,手指被碾碎了,白色的骨头刺透皮肤露在外面,神经,神经也都露出来,十个肌腱,十八块肌肉,这些东西组成了他的右手,又分崩离析,一点一点地全都碎掉。

    不行,不能这样。

    不会的。

    不要碰。

    不要碰我的手。

    救命——

    韩檀猛地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手术室里的,手术室外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他的这双手还好吗?他还能做手术吗?

    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的手……是不是再也不能用了?

    铺天盖地的声音占据了韩檀大脑中的角角落落,韩檀什么也听不清,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啪——“

    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所有的一切。

    韩檀落荒而逃。

    第77章

    秦鹭泽接到circle打来的电话时才刚刚六点半,他今晚没有安排,也不乐意体验晚高峰的堵车,正想着在办公室里多看一份报表,手机突然就响了。

    电话那头的服务生说得每一个字秦鹭泽都懂,合在一起却完全理解不了。他说有一位姓韩的先生正在他的房间里,那位先生说自己没带手机,让酒吧直接和秦总监联系就好。

    秦鹭泽在circle也有一个小单间,他会约朋友去谈事喝酒,韩檀虽然不喝酒,却也去过几次。

    距离楼下酒吧开门的时间还早,楼上的会所虽然是24小时营业,但白天也几乎没什么人,值班的服务生大概是实习的小朋友,没见过韩檀,所以保险起见第一时间给秦鹭泽打了电话。

    但是这个点,韩檀不在医院呆着,怎么会出现在circle?

    秦总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匆匆收了东西往酒吧赶。

    夏至即将到来,天光很长,饶是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秦鹭泽到circle时太阳也还没有完全落山。

    早上还有点阴天,到傍晚却突然放晴了,落日余晖泛着刺眼的,几乎是橙红色的光,白色的建筑,连带院子里唯一停着的那辆白色的车都被照得暖烘烘的。

    秦鹭泽本来要给高江北打电话,又想起早些时候自己听到的八卦,此时此刻高总怕是也一脑门官司,最后他只是发了条微信,让高江北忙完说一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韩檀背对着门口,正笔直地站在里侧的弧形落地窗前。他还穿着刷手服和拖鞋,头发也没吹,听到声音,他扭过头来,整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

    秦鹭泽准备好的吐槽一句都没能说出来,他怔怔地开了灯,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韩檀。

    他们相识快二十年了,秦鹭泽从未见过这样的韩檀,乱糟糟的头发,格外苍白的脸色,被咬破皮的嘴唇,还有……泛红的眼圈。

    “哥……”秦总监不知所措地走上前,抓住了韩檀的衣角,低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韩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他靠在窗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头没尾地解释道,“我没带手机,钱包钥匙也没带,车要没油了,那时候在二环边上,也就够开到这儿的。开了你一瓶红酒,这是去年春天我送你的那箱吧?刚好还剩两瓶了。”

    秦鹭泽这才发现,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瓶开封的红酒,但没有杯子。

    “你喝酒了?!”秦鹭泽瞪大了眼睛,他拿起那瓶红酒晃了晃,剩的不多。

    韩檀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可思议,无所谓地伸出手,找秦鹭泽要烟。

    从手术室出来,韩檀没回办公室。他以前就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总是忘了锁车,车钥匙就大咧咧地扔在手盒里,秦总监吐槽过他很多次。

    也多亏了这个坏习惯,他开着车在市里转了整整一下午,到底去过哪儿韩檀不太清楚,可能只是在高架桥上兜圈子,又或者已经出了城又回来,总之他开没了大半箱油,油箱报警的时候他靠边停了车,抬头看到不远处的白色圆形建筑,稀里糊涂地就来了。如果不是下车时服务生看他的眼神太奇怪,韩檀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穿着刷手服和拖鞋,手术帽都没摘,手术时戴得那副头灯还挂在脖子上。

    今天要是万圣节就好了。韩檀没来由地想到,从今天起,他大概也只有在万圣节的时候,才能穿成这样。

    这是他来三院的第四年,主持手术的第六年,拿证的第十年。

    他为了做个好的外科大夫,都牺牲了些什么呢?

    好喝的酒,喜欢的运动,完整的睡眠,陪伴家人的时间,也许他整个人都是牺牲品,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独立存在的个体,没有这身衣服,没有这份职业,韩檀什么都不是。

    酒吧还没开始营业,透过楼上房间里的窗户,韩檀看到楼下空荡荡的吧台,和门口足足有两层楼高的红酒柜。

    韩檀看向秦鹭泽的藏酒,仔细挑选,报复一般地想要把自己灌个烂醉。可他又是在报复谁呢?也只能是他自己吧。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秦鹭泽收到一条微信,是岑白薇发来的,问他有没有和韩檀在一起。

    秦总监试探性地回了句“是”,岑白薇立马又回复道,“好,如果他想回家就和他一起回来,别让他开车。”

    一定是出事了,医院的事情,并且已经人尽皆知,连干妈都知道了。

    秦鹭泽不知道要怎么问,他大概能猜到的最坏结果不过是韩檀手术失败了,这一集他曾经演过。

    七年前那次,韩檀在一个午夜突然打电话给秦鹭泽,问他在纽约认不认识靠谱的纹身师。他的语气太奇怪了,秦鹭泽不放心,第二天一早飞来看他。

    彼时韩檀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第三天,他不睡觉,也没怎么吃东西,他一直在抽烟,并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手术录像,家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病历复印件,还有很多笔记。

    因为他说睡不着,秦鹭泽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喝点酒。

    后来秦鹭泽也一直记得那个场景,韩檀胡子拉碴的,像个流浪汉一样,赤脚站在一堆废纸里,指着秦鹭泽手里那瓶酒说,阿泽,十个小时的手术里,哪怕我的手只是抖了0.1秒,病人都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况且我是要像老头那样,一辈子都做手术的人,我哪敢喝。

    所以现在,他为什么又敢喝了?

    也许这一次是比手术失败更糟糕的事,糟糕到秦总监甚至不敢向韩檀提问。

    十点半,终于结束了应酬的高江北急匆匆地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