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韩檀并不能够帮高江北解决这些问题,他只能确定刚过去的这一秒和即将到来的下一秒,他爱着高江北,他是不能够许下承诺的人。

    更何况,韩檀天然就带着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等伤养好,等韩檀回到三院,手术又会变成他人生中头等重要的事情,和手术相比,高江北的重要性就会被牺牲,韩檀是不可能为了别的人和事放弃工作的,他没得选。

    韩檀知道高江北能理解,也知道他不介意,可当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困在堇园的九年,想起他偶尔隔着人群、长桌、刺眼的阳光或是寂静的黑夜,隔着一些有形无形的东西望向自己的那种,介于无措和悲伤之间的眼神,韩檀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韩檀不后悔,只是担心可能会有点麻烦,医院那边,领导会有压力,也许他会挨骂。韩医生是最讨厌麻烦的,但如果是为了高老板,他接受一切麻烦,一切意外,一切需要额外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因为至少在此时此刻,高江北值得。

    周六中午,在韩医生的软磨硬泡下,高江北陪他一起回了趟家。

    韩檀自从摔伤了胳膊,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去了,反正现在除了工作忙以外,他还可以说自己在忙着谈恋爱,加上秦鹭泽也一直在给他打掩护,岑白薇竟然真的没发现过。

    岑女士没有因为高江北的出现而给韩檀留面子,两人刚把车停下,就听到家里传出秦总监杀猪般的惨叫。韩正听到响动,走过来笑眯眯地领了高江北去后院和自己下棋,完全没准备管韩医生的死活。

    一直到坐上饭桌,岑白薇还没消气,秦鹭泽和韩檀左右各一个,摆出伺候老佛爷一般的小心谨慎。高江北挨着韩檀坐,除了偶尔和韩正低声聊几句天,眼睛几乎没从韩檀身上移开过。

    那人胳膊伤了两个月,左手筷子依然用得不算利索,懒起来的时候连给盘子换个位置都不干,就盯着面前那一盘菜吃。高江北碰到过一次,之后再和韩檀一起吃饭,从来都不会忘记帮他夹菜。

    岑白薇看不下去,起身帮高江北盛汤,扭头瞪了韩檀一眼,训道,“过去两个月就是这么使唤江北的吗?韩医生,你好大的架子啊。”

    高江北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刚要解释,韩檀却抢过话头,笑嘻嘻地说,“还不是因为我们家岑女士一直以来积德行善,天上的大馅饼才能砸到我这个废物点心的头上,对吧?”

    桌下,韩檀悄悄地伸出手,小孩子似的,勾着高江北的手指晃了晃。高江北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被韩檀拉着的手却一直没抽出来。

    刘院长确实打了电话来家里兴师问罪,韩正话里话外是帮着他骂韩檀胡作非为不懂事,最后却拐弯抹角帮韩檀多要了一个月的假,既是等风波平息,也是让他能在家多休息一阵子。

    下午高江北和秦鹭泽被韩正叫去打高球,韩檀陪岑女士去逛街,顺便等外公看诊结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外面吃了晚饭,高江北还陪着喝了两杯酒。

    吃饭的地方离堇园不算远,韩檀开了高江北的车和他一起回家,车里很安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韩檀突然听到高江北很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韩檀看向他,好奇地问,“高老板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儿了,也跟我说说?”

    还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高江北放暑假回国,被高远叫去和自己的几个合作伙伴一起打球,韩正也在。

    高江北的高球打得不错,中途几个大人在聊天,话题大概是关于自家孩子,韩正突然指指高江北说,要是可以,他还想要江北这样的儿子呢,不像韩檀,坚决拒绝和他打高球,怕扭到腰伤到手就算了,还嫌自己打球会晒黑。

    要不是韩正下午开玩笑时提起,高江北早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20岁的自己,听到韩叔叔这么说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高江北有点不太确定,但多半不会是什么好话,大概会觉得那位少爷太金贵,没意思,高江北自己是这个性格,他骨子里不太看得起那些被宠坏的,只知道享乐的富家子弟们。

    而十几年前被自己腹诽过的人,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己身旁,握着自己的手,忿忿道,“高老板难道不觉得吗?谢天谢地最近不怎么流行打高球了,有那么几年,我真的担心身边所有长辈和同龄朋友都要得皮肤癌!等我回家给你找找照片,我爸那两年黑到连岑女士都嫌弃他,多亏我们高老板悬崖勒马……”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声音里永远带着笑意的。只是听他说话,就算只是夸张的说法和烂笑话都让高江北觉得快乐,总想笑,想继续听他讲,想看着他,想和他牵手,想吻他,想抱着他,想和他做爱。

    “韩檀,”高江北突然开口,低声叫了身边人的名字,“下周或者下下周,我要出差,等我回来,你要不要也跟我回家看看?”

    高江北等不及了,眼下的所有,工作、爱情,一切都是他所能想象到最好的样子,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拥抱这些新的,温柔的,韩檀带给他的未来。

    第75章

    韩檀赖在堇园写了两周论文,趁高江北出差的空档,回家住了一周,又飞了一趟巴尔的摩。

    从17岁开始,除了克利夫兰和纽约分别交换一年以外,韩檀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被这里见证。他的朋友、老师、同事都在巴尔的摩,这座没有人喜欢的城市,却是韩檀唯一的永无乡。

    他是为了公事回来的,窝在家两个多月,韩檀整理完了两篇论文,一篇投了一篇投了ahj,还有一篇差个更新的数据,他一直用着colin 的学生和实验室,总得亲自来看一眼,说声谢谢。

    不出意外,今年年底韩医生会有三篇q1到手,评正高毫无悬念。

    他一直都是最好的学生,勤奋又有天赋,没有人会否定他的能力——除了韩檀自己。他总也忘不掉韩振耳提面命了多年的那些话,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是当医生的大忌,永远不能对自己满意,永远不能停止学习,永远不能放松警惕。

    临走前一天,colin叫了韩檀去家里吃饭。

    过去一周他们都在一起,每天聊得却只有公事。过去两年多,韩檀在三院的确做了很多台手术,有了很多新的想法,也见过很多新的病人,这是他回国的初衷,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和老师分享。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短时间内韩檀都不会再回来,最后这个晚上,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聊起不穿白大褂的那部分生活。colin家里有个难搞的正值青春期的小儿子,而韩檀家里有个新出现的让他日思夜念的爱人。

    分别时,colin对韩檀说,现在你有了新的生活,别再那么害怕了。

    韩檀开玩笑地问,dr. cooley,你怎么能告诉一个医生,别害怕手术失败呢?

    colin反问道,比起手术失败,你更怕的难道不是自己失败吗?

    他赶在韩檀开口前冲他摆摆手,难得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强调了一句,我认识你的时间快赶上你人生的一半了,别跟我说什么“我没有”,或者是“你不知道”。

    韩檀出神地想,如果高老板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很稀奇,原来韩檀也有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colin抬手指向韩檀的左边胸口,认真地说,“go erase it or forget it. human beings eat failure to grow up

    and you are just one of us. ”

    擦掉它或者忘了它,人类靠消化失败成长,你也不过是我们中的一员。

    回程飞机上,韩檀一直在想colin的那句话。

    心脏移植手术术后一年存活率为87%,五年为77%,十年为57%,平均预期寿命为9.6年,这组数据韩檀背得滚瓜烂熟。韩檀本人参与过的心脏移植手术,术后一年的平均存活率是一个无限趋近100%的数字,而他左边胸口上那枚纹身就是减分项之一。

    其实韩檀早就忘了那个病人的名字和长相,比起那场手术本身,让韩檀更印象深刻的是,他从手术室出来,接到icu的电话,他赶去参与抢救,抢救失败后,韩檀在洗手间几乎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吐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他又不是菜鸟,早过了那个因为抢救和病人死亡而紧张的年纪,但过去了这么多年,韩檀始终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大概是反复回忆正常手术的每一个细节后,发现自己真的存在失误,也许是止血时慢了一秒,又或者是缝合时少了一针,那个病人的死与他有关,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100%不出错的好医生。

    手术也许没有失败,但他失败了,失败的滋味让韩医生恶心。

    噩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快七年了,只要想起自己即将拿起手术刀,韩檀就会紧张。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韩檀那种近乎偏执的担忧和不安甚至还蔓延开来,他有时候会做梦梦到自己的手受伤了,他再也不能做手术。

    韩檀根本没有办法告诉高江北,过去三个月,他的噩梦成真了,他半夜醒来时,常常会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甚至在发现自己右臂受伤的那一刻,韩檀第一反应是,他真的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秦鹭泽以为离开三院韩檀就会好了,其实不是的,只要还做手术一天,韩檀就不会好,可是如果不做手术,韩檀的人生就没有价值了。

    这就是个天大的悖论,韩檀注定这么活着。

    13个小时的飞行,韩檀一直都没睡着,却也不是特别清醒。下飞机后,脑子依然昏昏沉沉的韩医生甚至都没想起来要给谁打个电话报平安。他拿着行李,一路面无表情地随着人流往外走,却在走出到达口的一瞬间,看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自己的理智上线之前,韩檀已经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撞进了高江北的怀里,手里提着的大包被扔在地上,韩檀两只手臂箍住高江北劲瘦的腰,脸埋在他的颈侧。肯定是因为鼻梁撞到了高江北的锁骨,所以鼻子才会那么酸,仿佛再一抽气就要有眼泪流出来。

    高江北什么都没问,他一手摩挲着韩檀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怎么……”韩檀再开口时才听到自己浓重的鼻音,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松开了手,低声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高老板后退一步,把手里那束花递过去,诚实地说:“因为想你了。”

    高江北比韩檀回来的时间早了8个小时。

    出差离开时,家里还是热闹的,兰姨和韩檀都在,只隔了半个多月,再回来家里已经冷冷清清,兰姨回老宅了,韩檀还在飞机上。

    韩檀起飞前还在跟他撒娇,说自己的胃口已经被高老板养得娇贵,只在巴尔的摩住了一周,就已经快要食不下咽,人都要瘦了。两人商量出了今晚的菜单,高江北从超市回来,煲上汤,炖上肉,就再也坐不住了。

    去机场的路上,高江北路过一个花店。

    他从前不太关注这些,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不觉得这东西重要。可是橱窗里正摆着那么小小的一束花,包得精致,白玫瑰,洋桔梗,绣球,花都是些常见的品种,并不名贵,但配叶是高江北从前没见过的一种兰草,细长翠绿的叶子,放在那束花里倒像是主角。

    韩檀应该会喜欢的,高江北这么想着,特意调头回去买下了那束花。

    晚餐时,高江北不经意间问起下午在机场,韩檀那个有点夸张的拥抱。韩檀可怜巴巴地眨了下眼睛,故作无辜地问,“高老板,我们都快三周没见面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这话不假,却也不是全部的实话,高江北盯着韩檀看了一会儿,对方并没有要坦诚的打算,高江北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逼问他。

    韩檀早就恢复了正常,他兴冲冲地拿起手机,给高江北看自己下午刚收到的邮件,最早投出去的那篇论文状态已经变成accepted。韩檀一直都对科研兴致缺缺,这算是他正经投到这种大刊的第一篇论文。

    高江北不吝于对爱人的赞美,但事实上,他爱韩檀,和他是否会写论文,是否会做手术并没有太大关系。

    想到这儿,高江北匆匆离开餐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里面是一件衬衣,浅蓝色的正装衬衣,及其板正的剪裁,打眼一看像是高江北喜欢的衣服,但再仔细看过去,胸前绣了一簇韩檀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

    这是高江北出差回来在机场看到的。他自己的衣柜被韩檀说过很多次无聊,衬衣不管是休闲的还是正装的,几乎全是纯色,最多有几件细条纹。彼时他正专心和小路讨论下周的工作安排,就像今天要买那束花一样,高江北只是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橱窗,就立刻停下了脚步。

    韩檀不是没有收到过高老板送的礼物,但今天这些和之前种种都不一样。这些都太临时起意了,都是计划外的,是高江北心里总装着自己的证据。

    高江北不是一个爱说情话的人,他甚至不太浪漫。

    那么聪明的人,在爱人这件事上却有点笨拙,总是小心翼翼,却总也不擅长表达。可他心里什么都有,他爱着韩檀,韩檀就会成为他的世界里,最珍贵最特别的存在,也会成为他最重要的,对人事物的衡量标准。

    韩檀想象着高江北走进去买下衬衣的样子,那人一定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一点,一看就很难伺候。然后他会让人拿过那件衬衣,熟练地报上另一个人的尺寸,并在结账时叮嘱sales,这是一件礼物,请一定包得好看一些。

    想到这儿,韩檀忍不住笑起来。

    他把衣服放在一边,探过身和高江北接了个甜甜腻腻的吻,笑着说,“我周二穿它上班,因为周一没有给我排手术,周二才是韩医生真正回归的日子。”

    “你又不会穿着它手术……”高江北失笑。

    “但我做完手术会穿着它让高老板接我回家。”

    韩檀自作主张地替高江北安排好了他周二的行程。

    高江北笑着点头,认真答应道:

    “好。”

    “然后我们要去吃夜宵,趁现在天气还不太热,我们去吃烧烤,有一家,就在阿泽家附近,小时候我们和老唐总去那儿吃。”

    “好。”

    “然后我们回家……“韩檀说着,起身走到了高江北身边,“我要穿着这件衣服操你,就在这儿怎么样?我好喜欢高老板的餐厅,厨房也可以。”

    高江北眯起眼睛,抬头看向韩檀,低声说:

    “这件事……可以不用等到周二。”

    第76章

    从堇园到三院的距离有点远,周二早上,高江北刚做好早餐,韩医生已经急着要去上班了。

    昨天韩檀在医院算是闲逛了一整天,赵主任收到的消息,张罗着办公室的大家向韩檀道贺。其实也不用他张罗,韩医生缺席的几个月里,大家压力都有点大,毕竟三院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韩檀那样连轴转做手术了,现在他终于回来,科室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的出柜风波算是彻底翻了篇,说到底那不过是韩檀的私生活,再加上韩医生这两年在医院里广结善缘,风言风语当然有,可不管怎么说,落到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嫉妒,当事人不在还好,现在韩檀人都回来了,自然不会再有人上赶着说三道四。

    那些或是善意,或是不屑的好奇和打量韩檀照单全收,他根本就不在乎,也没时间管。三个月没回来,韩医生还有一堆为了等他,特意推迟复诊时间的病人,赵主任多给他加了周二上午的半天门诊,下午排到的手术是一台二尖瓣置换。

    韩檀这几年做了不少微创的置换,虽然时间长,但总体风险都会比开胸要低。今天的病人比较特殊,他有胸廓畸形,不适合做微创。除了韩檀,三院有把握给他做开胸的医生也不多,所以尽管不是韩檀的病人,这台手术上依然签着他的名字。

    门诊结束后,韩檀没有去吃饭,他拿着一堆资料回了办公室,像是第一次上手术台一样,在心里一遍遍排练手术流程。

    三个月,90天,从上班开始,韩檀第一次离开手术室这么久。

    他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