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了一下冉秋意的手腕,又松开,“我要是脾气上来了,你得管我,别让我由着性子来。”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像是在托付什么艰巨任务,倒是把冉秋意惹笑了,颊边小小的梨涡也跑了出来,他开玩笑说:“师兄,可是我怕我管不住你。”

    “你能管住,我喜欢你管着我。” 姚识秋信誓旦旦地说。

    冉秋意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吧,我努力。”

    飞机下午四点抵达三亚,他们先到酒店办理入住,休息调整,明天正式开始验收工作。

    宋彦辉安排得明明白白,买机票的时候让姚识秋和罗其锐的座位隔得老远,领房卡的时候特意要了两间不同楼层的房间,能看出是真的很不想让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了。

    酒店定的是标间,姚识秋进去以后环视了一周,把包扔在了靠墙的床上,对冉秋意说:“对着空调容易着凉,你睡那边。”

    相处久了,冉秋意已经能适应被师兄照顾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靠窗那张床上。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快到饭点了,酒店的位置比较偏,附近只有几家小餐馆,两人挑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家常菜进去,好巧不巧遇到了宋彦辉和罗其锐。

    都遇上了还刻意回避就有点不太好了,更何况罗其锐已经朝两人挥了手,宋彦辉也自动做了和事佬,邀请他们同坐一桌。

    冉秋意本来以为姚识秋会扭头就走,不给这个面子,但没想到他主动坐下了,还给冉秋意倒了杯茶,问他想吃什么。

    冉秋意看他脸色如常,也就没说什么。

    菜都上齐了,罗其锐端起茶杯,看向面无表情的姚识秋,笑了笑,说:“师弟,之前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今天就趁这个机会,以茶代酒,给你道个歉。”

    “往后我们还是……”

    “用不着道歉,也用不着说往后怎么样,” 姚识秋打断他,看都没看他一眼,给冉秋意夹了块排骨,“我受不起。”

    罗其锐的表情立马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尴尬地放了下来,尔后再也没和姚识秋搭话,只偶尔和宋彦辉聊几句。

    一顿饭下来,姚识秋没吃多少,光顾着给冉秋意夹菜了,脸臭的跟什么似的。

    这是冉秋意第二次见到他这个样子,第一次是他来实验室的第一天,姚识秋也是顶着这么一张像是被谁欠了钱的帅脸,在工位上打游戏。

    相处这几个月下来,他算是快把姚师兄摸透了。这个人工作的时候挺沉稳的,不工作的时候却像换了个人,确实像梁霜师姐调侃的:“姚狗又不做人了。” 不过冉秋意觉得,他内里其实就是小孩儿脾气,固执得很,不喜欢的事儿碰都不想碰,不喜欢的人一个眼神也不愿分。

    在三亚吃的第一顿饭,姚识秋和罗其锐虽说没有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算不上融洽,连宋彦辉都带不起来气氛,只好闷头干饭。

    四个人从小店出来后,本该一道回酒店,但冉秋意先一步道别,说要和姚师兄四处逛逛,然后拉着姚识秋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连锁便利店品牌,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一座座永远不会停电的小岛,在每个深夜慰藉孤单的灵魂,365 天从不歇业打烊。

    冉秋意一直挺喜欢逛便利店的,也乐于探索每座城市里,便利店的不同之处。

    姚识秋刚才在餐桌上就一言不发,这会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还是不说话。知道他情绪不好,冉秋意也没刻意和他搭话,自顾自地挑选想吃的零食。

    过了一会儿,姚识秋拿了个购物篮过来,把冉秋意手里的东西都放进来,自己拎着,终于低声开口道:“都说了让你管着点我…… 刚才我那么不给他面子,把气氛闹得那么僵,你也不管管我。”

    好么,敢情是在这儿自我反省呢,但怎么听着又有点委屈。

    这个样子的姚识秋实在太少见了,冉秋意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心疼,他转过身,看着姚识秋的眼睛,说:“可我觉得…… 你刚才做的没什么不对啊。”

    “真的?” 姚识秋感觉他在诓自己。

    “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勉强自己啊,你现在已经很不开心了,要是假装跟他笑脸相迎,你肯定会更不开心。”

    他说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姚识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薯片,“你既然不喜欢他,那就别理他,反正我看他也挺不顺眼的。”

    姚识秋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本来以为,冉秋意这般性格温和的人,会倾向于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稳妥周到,尽量打圆场,尽量不得罪人,没想到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姚识秋开不开心。看起来是乖小孩,没想到还挺叛逆,竟然鼓励自己由着性子来。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因为这个关于冉秋意的新发现,变得非常开心。

    他又问:“秋意,但你不会觉得我的做法很不成熟吗?”

    “嗯…… 还好吧,” 冉秋意抿了抿唇,“可能是因为我也不太成熟,所以就觉得你做得还好,可以理解。”

    姚识秋走到他身侧,看到他颊边的小梨涡都在跃跃欲试着跑出来了,怎么看都是在忍笑。

    “宝贝儿,表面上说好话,其实偷着笑话我呢,嗯?”

    眼看着那个小小的梨涡越漾越深了,藏都藏不住,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捏了一下冉秋意的脸,又想弹他的脑门,被他躲过去了。

    冉秋意不回话,把薯片放回货架,往前走了。姚识秋看着他脑袋后面翘起来的一撮呆毛,莫名觉得心情大好,什么糟心事都忘了。他把冉秋意拿过的那包薯片放进篮子里,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逛了一圈,来到冷柜。

    冉秋意看到货架上六块九两杯的打折酸奶,问姚识秋要不要喝,是想喝百香果味的还是树莓味的。

    姚识秋两个都不选,点了一下原味的,说:“我只喝原味的酸奶。” 说完他又看见旁边的纯牛奶,“要不还是给你买盒牛奶吧,多喝牛奶长个子。”

    冉秋意假装看保质期,其实在从冷柜的镜子里偷看姚识秋的表情。

    嗯,脸不那么臭了,看来是恢复正常,又重新开始调侃了。

    他把两杯原味酸奶扔进购物篮,“师兄,你这个说法一点也不科学。我就是喝牛奶长大的,可也没见我长多高,但我弟从小就不喝牛奶,还没十八岁就快窜到一米九了。”

    某人十分欠扁地耸了耸肩,“好吧,那咱们还是喝酸奶。”

    引得冉秋意瞪了他一眼。

    “感觉你和你弟关系还挺好的,不是天天干架的那种兄弟。”

    姚识秋拿着购物篮去结账,冉秋意没跟他抢,最后还在收银台旁边拿了一条薄荷糖,是给某位爱吃糖的师兄准备的。

    两人提着满满两袋东西走出便利店,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冉秋意戳开一杯酸奶,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和我弟虽然年龄差得挺大,但是知道对方的所有秘密,所以自然而然就关系好了。”

    “我知道他站在教学楼顶给女生喊话表白,结果被人家男朋友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胳膊打了一个月石膏,我还知道他给一个职业电竞俱乐部投简历,结果人家觉得他太菜,邮件回复让他专心备战高考。”

    姚识秋被逗乐了,随即趁热打铁,用一种很没技术含量的套话方式,问冉秋意:“那你弟呢,他都知道你什么秘密?”

    “也很多啊,” 冉秋意故意卖关子,慢悠悠地说,“比如…… 他知道我谈过几个男朋友。”

    姚识秋擅长制造暧昧,也擅长从中抽身,被套路多次的冉秋意终于学聪明了,不等着师兄用半截的玩笑来堵自己了。

    他心里清楚,不管师兄对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他俩都不可能一直把性取向这件事藏着掖着,同类之间的嗅觉太灵敏了,谁也装不了傻,既然是早晚都要放在明面上去聊的事情,不如做抢占先机的那一个,还能将姚识秋一军。

    姚识秋惊讶地扬了扬眉,不是惊讶他谈过男朋友,而是惊讶他主动跳进这拙劣的陷阱,把秘密透露给了自己。

    姚识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敲打着。

    “哦,那你…… 谈过几个啊?”

    冉秋意咬着吸管,喝光最后一口酸奶,直到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才松开嘴,说:“不想告诉师兄。”

    不知为何,姚识秋觉得今晚的小师弟有点不一样,好像变聪明了不少,像只小狐狸,还是带着酒窝的独一只,让人心痒痒的。

    他没追问,很爽快地咧嘴笑了,“行,那我就先不问。”

    那意思是以后还要再问了,冉秋意腹诽道。

    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姚识秋忍不住吐槽起今晚吃饭的事。

    “要不是怕你饿着,我真想转头就走,不跟那个傻逼坐一桌吃饭。”

    “你都不知道罗其锐有多傻逼,他妈的就是一个废物点心,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跟他这种人一起做项目。”

    冉秋意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含着笑看他,说:“师兄,你老是这样说脏话,我可要管你了。”

    姚识秋立马闭嘴了,抬头看了看天,来了句:“三亚的月亮真大啊。” 又说:“秋意,一会儿你先洗澡吧。”

    冉秋意 “嗯” 了一声,笑着转回去,继续和他并排走。

    三亚早已步入夏季,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是因为靠近海边,所以并不会感到闷热和干燥,尤其是到了晚上,沿街散步时能感受到一种独属于夏日的清凉感。

    姚识秋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冉秋意的呆毛翘得更厉害了,路灯下,两个影子一长一短,步调是一致的轻快愉悦。

    第8章

    空调开的是睡眠模式,运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冉秋意算不上认床,不过冷不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会有点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依然很精神。

    在他五分钟内翻了第三次身时,姚识秋开口道:“秋意,睡不着吗?”

    “有点,” 冉秋意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姚识秋的方向,“师兄也睡不着?”

    姚识秋仰面躺着,枕着手臂,说:“嗯,太想知道你谈过几个男朋友了。”

    他说完便翻过身,和冉秋意面对面地侧躺着。

    明明房间很黑,谁也看不见谁,但冉秋意却总觉得他在和自己对视,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眼神,索性闭上眼睛,“那我要是不告诉你,你今晚不会一直睡不着吧?”

    姚识秋笑了一声,厚脸皮地说:“可能会失眠一晚上,太可怜了。”

    冉秋意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得难受,咽了咽口水,翻身背对着姚识秋,下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有点沙,“…… 谈过一个,去年分手了。”

    他轻轻咳了咳,调整了一下嗓音,“师兄,现在你能睡着了吧?”

    他本来以为姚识秋会借机追问更多细节,但他没有,姚识秋只回答说:“嗯,能睡着了。” 而后就没再说话。

    冉秋意想不通,为什么告诉姚识秋这件事以后,明明是不再吊着他,反倒像是把自己松绑了似的,睡意一下子漫上来,他听着姚识秋的呼吸声,意识渐渐开始混沌。

    过了一会儿,姚识秋叫他:“冉秋意。”

    冉秋意的睫毛颤了颤,从嗓子眼里很轻地哼了一句:“…… 嗯?”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姚识秋说了一句:“你别难过。” 他想反驳说我才没有难过,但眼皮太沉了,怎么也睁不开,身体好像一直在下坠,陷入睡梦边缘那种极度不安的状态。

    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想,刚才肯定是听错了,姚识秋说的应该是一句 “晚安” 才对。

    他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在难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

    感觉到有光在眼皮上跳动,冉秋意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亮,再慢吞吞地睁开。

    姚识秋正背对着他穿衣服,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姚识秋那边的床头灯,有些暗,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姚识秋套好 t 恤,发现冉秋意醒了,走过来帮他把床头灯也打开了。

    “醒了?”

    “起来吃饭吧。”

    清晨的嗓音要比平时低哑一些,让冉秋意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他顶着一头呆毛,坐在被子里愣了一会儿神,仰起脸,对姚识秋说:“早安,我的工友。”

    第一天的工作相对轻松,和甲方简单交流,演示了一遍接收机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