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需要克服的是天气。太阳特别灼人,建成不久的工业园区里都是刚种下的树苗,能遮阳的地方几乎没有,冉秋意皮肤薄,在太阳底下走了一会脸就有些泛红。

    姚识秋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顶棒球帽,扣在他脑袋上,帮他调正帽檐,笑了下,说:“戴着挺好看的,送你了。”

    第二天遇到了点麻烦事,冉秋意负责的通信协议部分需要临时修改,他怕时间来不及,再加上是在别人的地方现场操作,难免会有点手忙脚乱。

    姚识秋扔给他一颗薄荷糖,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轻松:“宝贝儿,你师兄在呢,怕什么?”

    姚识秋临场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强大,完全具备轻狂的资本,冉秋意被他的气场影响了,顿时觉得安全感十足,两人合作,只花了一下午就完成了任务。

    到了第三天,冉秋意才明白,姚识秋口中 “最讨厌的人都集中在三亚了” 是什么意思。

    接收机要在无人机上挂飞,甲方的领导亲自过来视察,他刚一进屋,冉秋意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显然是个老烟枪。

    这位叫杨雷的领导对技术一窍不通,姚识秋和甲方的技术人员讨论问题的时候,杨雷就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吸烟,冉秋意坐在他斜对面,风向的原因,烟一直往他这边飘。

    倒是罗其锐主动坐到了杨雷旁边,和他相谈甚欢,只是两人之间的话题没有一个是和这次项目有关的。

    姚识秋抬眸,看了一眼对面不停吞云吐雾的杨雷和准备递烟的罗其锐,面露不悦。

    他把笔一扔,刚要起身,冉秋意连忙拉住他的手,捏了一下,看着他摇了摇头。

    下午正式挂飞,他们都坐在控制室里记录数据,杨雷不在,罗其锐自称中暑,回酒店睡觉了,控制室里没有闲人,气氛融洽。

    测试到一半,电源模块疑似出了点问题,姚识秋和宋彦辉去查看。

    冉秋意也欲起身和他们一起去,被姚识秋按回椅子上:“外面晒,你在里面盯数据,” 他把衬衫脱下来,扔给冉秋意,“帮我拿着。”

    姚识秋今天穿了件黑 t 恤,外面还套了件短袖格子衫,普通的程序员格子衫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古板,反而有种很合适的搭配感,冉秋意把衣服叠整齐,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下午四点,杨雷姗姗来迟。

    他把冉秋意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随手扔到一边,坐下,点了支烟,指着接收机显示界面上的卫星分布视图说:“你们这东西做得挺不错啊,够精致。”

    冉秋意起身拿回姚识秋的衣服,整理好,放在自己腿上,说:“上位机是姚师兄做的。”

    杨雷叼着烟笑了,“嗬,没想到这姚识秋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冉秋意不是很想理他。

    虽然验收过程中遇到些插曲,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最后一步是和甲方讨论项目下一期的内容。

    冉秋意发现,杨雷最让人恼火的地方不是在公共场合吸烟,而是爱摆领导架子,明明不懂还总爱乱指点,提出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要求,被反驳了还一脸不屑。

    几天下来,他越来越不理解杨雷是如何当上领导的,越来越理解姚识秋对他的反感。姚识秋从项目初期开始就在和杨雷接触,也难怪他偶尔压不住火气。

    在杨雷第三次问姚识秋,为什么不能把两块处理板集合成一块,缩小尺寸时,姚识秋彻底被惹恼了。

    “我说,您能不能把嘴……”

    冉秋意拽住他的胳膊,“杨总,他有点累了,我带他出去一下。”

    他迅速把姚识秋拉到走廊里,看他皱着眉隐忍的样子,有点心疼,但是没办法,得罪甲方爸爸的后果不是他们这些学生能担得起的。

    他把姚识秋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在他掌心放了一颗薄荷糖。

    出差这些天里,他都是这么管住姚识秋的,屡试不爽,就是薄荷糖消耗得有点快,这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好啦,” 他笑着说,故意把尾音拖得很轻快,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师兄,快吃个糖冷静一下。”

    ?

    在三亚出差的最后一天,四个人和甲方一起吃了顿饭。

    这顿饭毫无疑问地成了杨雷 “指点江山” 的专场,为了显示自己的面子足,杨雷还特意带了瓶白酒。

    期间姚识秋一言不发,一滴酒都没沾,冉秋意喝不了白的,也没碰酒,宋彦辉则是因为不好拒绝,勉强喝了一杯。四人中,只有罗其锐和甲方那边的人推杯换盏,言语间不断暗示自己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为自己揽功。

    饭局结束后,宋彦辉着急给女朋友回电话,先出去了,姚识秋去洗手间洗脸,包厢里只剩下冉秋意和罗其锐。

    冉秋意看他像是醉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扶一下,就听到罗其锐叫他。

    “师弟,我一直很想问你个问题。”

    冉秋意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保持着礼貌,说:“师兄你问。”

    “你这么乐意跟着姚识秋,是不是觉得他特牛逼啊,觉得跟着他能有好处?” 罗其锐满身酒气,眼睛发红,大着舌头嚷嚷,“他姚识秋不就是运气好了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他这点本事就能在实验室拽上天?”

    “三天两头翘班出去混,回来随便干点活,还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罗其锐喝了酒,说话口无遮掩,激动之时嗓门越来越大。

    “我真是想不通他每天在傲气什么,” 罗其锐歪坐在椅子上,嗤笑一声,“你就看他跟杨总说话那副德性吧…… 博士读到现在,连做人都不会,我看这么大的项目迟早要折在他手里。”

    冉秋意是攥紧拳头听他说完这些话的,他从小到大好脾气惯了,很少生气,但现在简直气得想笑。

    他刚想开口,只见罗其锐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下意识顺着罗其锐的目光回过头,看到姚识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脸上还沾着些水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冉秋意愣住了,“师兄,我……”

    姚识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罗其锐,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包,说:“我先回去了。”

    冉秋意以为他是误会什么了,一下子慌了,“师兄!等一下……”

    姚识秋快步离开了,冉秋意没能拦住他。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醉态的罗其锐,只觉得更生气了,指节都被他捏出了脆响。

    按照冉秋意的性格,遇到罗其锐这种人,尽量避开就是了,不会多说一句话,他也根本不会骂人,讲不出难听的话。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觉得忍不住,如果不说点什么来反驳,今晚可能会气得睡不着。

    “师兄,” 冉秋意其实一点也不想叫他师兄,他哪里配得上师兄这个称呼,“我乐意跟着姚师兄,是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

    “我知道,做科研找对方向,想出成果,确实是需要那么一点运气的成分。但是你只看到了姚师兄运气好,没看到他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

    “对,他是会偶尔翘班出去玩,但是他工作的时候效率有多高,指导师弟师妹的时候有多用心,这些你看到了吗?”

    “你刚才还说,我的师兄不会做人,这点我非常不认同。”

    冉秋意说着说着,对姚识秋的代称不自觉就由 “姚师兄” 变成了“我的师兄”。

    “不是学会圆滑世故的那一套就叫会做人了,有些事,师兄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想做,是因为那样的事不值得他去做。“

    “再说回这个项目,我的师兄从头到尾都尽心尽力,没有哪次加班是他缺席的,他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他问心无愧,功劳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抢走的。”

    说到后面,冉秋意的声音都在抖,他很少这般情绪激动,但说完以后,心上彷佛卸下了一块石头,整个人都非常舒畅,而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应该叫做 “护短”。

    很正常,自己的师兄当然要自己护着。

    罗其锐原本只是想找个好欺负的人发泄下心里的不爽,冉秋意这番话直接把他打蒙了。

    他揉着眉心,“看不出来…… 你这么能说会道。”

    “罗师兄,你今晚喝多了,不清醒,” 冉秋意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湿的掌心,“你今晚说的关于姚师兄的话,我就全当做没听见,希望你以后自重。”

    离开包厢的时候,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说这些话对自己来说还是挺难的,掌心都紧张得出汗了。

    宋彦辉打完电话回来,正好碰见冉秋意往外走,他问:“欸师兄,怎么就你一个人,姚师兄和罗师兄呢?”

    冉秋意拍了下他的肩膀,“罗师兄喝多了,你看着点,我先走了。”

    从饭店出来后,冉秋意一路小跑,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条阿尔卑斯牛奶糖,怕不够,还拿了一根棒棒糖。

    他以为姚识秋已经回酒店房间了,没想到在酒店门口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正是姚识秋。

    姚识秋那么高的个子,曲着腿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有点可怜。

    他走到姚识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拉了拉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师兄,别生气了,我刚才帮你骂了他一顿。”

    姚识秋抬眼看着他,眉毛惊讶地扬了一下,“你…… 骂他?”

    冉秋意点点头,“嗯,他说话难听,我没忍住。”

    他说着拿出刚才买的糖,剥开棒棒糖的糖纸,把糖棍塞到姚识秋手里,恳切地看着他,“师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姚识秋盯着手里的糖,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放进嘴里,又看着乖乖蹲在自己面前的冉秋意,迟疑着问:“你…… 现在是在哄我吗?”

    冉秋意被他看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嗯…… 是吧。”

    “那我不生气了,” 姚识秋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咧嘴笑开了,“你都哄我了,我还生什么气啊。”

    冉秋意还没太反应过来,但也跟着他站起来。

    面前的姚识秋含着糖,脸颊鼓鼓的,眉梢都带着笑意,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像个小孩儿,很容易就被糖哄好了。

    半晌,冉秋意也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漂亮,酒窝也毫不吝啬地跑出来,挂在颊边。

    他说:“师兄,你好乖啊。

    第9章

    酒店的位置比较偏,眼下又是深夜,附近车流量不大,两个人并肩坐在马路沿上,只偶尔有几辆货车从眼前经过。

    海上吹来的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冉秋意的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被风拂着,一下下扫在他睫毛上,怪痒的。

    姚识秋挨着他坐,肩膀蹭着肩膀,他还在吃棒棒糖,一边心情很好地转着糖棍,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歌。

    “师兄,” 冉秋意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坦白道,“其实…… 你刚才自己跑了,不等我,我还以为你误会我了。”

    姚识秋没有耐心等棒棒糖化完,咬下糖球,问他:“误会什么?”

    冉秋意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就…… 误会我和罗师兄一起说你坏话。”

    “我怎么会误会这个?我又不是傻子,” 姚识秋偏头看着他,皱起眉,表情十分困惑,好像冉秋意在说什么离谱的事,“你不是说过吗,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冉秋意被他的表情逗笑,笑得眼睛弯弯,“师兄,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姚识秋理所当然地说:“对啊。”

    冉秋意又问:“那你刚才跑什么?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我那不是生气……” 姚识秋低头,用糖棍划拉着地面,小声说:“是怕我忍不住冲上去揍他。”

    “我这不是想给你省心吗…… 不然做出什么冲动的事,你还得负责管我。”

    冉秋意:“……”

    这个人真的是很严肃地把管住他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啊。

    不过,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冉秋意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敢正面怼比自己大几级的师兄,什么后果都没考虑,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真的很不像是冉秋意做事的风格。

    可他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罗其锐当着他的面那么说姚识秋,就是不行。

    他环抱着膝盖,把小半张脸埋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识秋,突然觉得他们俩都挺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