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太傅缓缓坐下,身子倚上椅背,僵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一寸一寸陷进椅背,如枯槁的老树,雪落的稍重些,就会压弯脊梁。有些事,他从未去辩驳,是心中有愧,亦是不屑而为。但他也不曾想到,如今这一步步的,竟已离当初的那个自己,越来越远,再无法回头。

    楚澜是下午出的门,傍晚回来时,却没见到顾子湛。

    问过春晖才知道,就在她回来前不久,顾子湛被豫王妃叫了去。

    豫王妃因王允和之事,在府里彻底没了话语权。她娘家已倒,新上任的定国公是王家的旁支,与她并不亲厚。如今,虽然豫王为了自己的名声和顾子湛的“嫡子”身份,并没有废了她,但打理府中事宜的大权,已从她手上收了回去,并且分出来一部分,交给了楚澜。

    如此,对顾子湛和楚澜来说,倒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顾子湛见到豫王妃时,很是大吃了一惊。短短几日,豫王妃容色蜡黄,整个人如一朵颓败的花,老了几十岁。

    她卧病在床,见到顾子湛,豫王妃一瞬间竟有些微愣,随即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说道:“你与王爷年轻时,长得真像。那时我初见他,就是你这般的清隽少年。”又染上苦笑,“可惜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女生肖父,顾澈的眉眼,确实是更像豫王。顾子湛没有应声,在她身边坐下,心中有几分复杂。二人半晌无话。

    豫王妃抬手让周围伺候的侍女退下,看向顾子湛,轻轻一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纸包不住火,看你这样,那些事情,你怕是已经知道了吧?”

    顾子湛看向她,神色间几分纠结,点点头又摇摇头,答道:“我听说了一些。只是不知道,您为何要这般对我。”

    豫王妃突然冷笑,眼神锋利如刀,恶狠狠叫骂道:“你不知、你不知?顾澈,你竟敢说你不知?你也太不要脸了!”

    顾子湛被她骤变的脸色惊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站起身后退几步,豫王妃却口中不停。“顾澈!我不知你是什么妖孽托生,我那孩儿与你同日出生,若不是你命中带煞,他又如何会死!是你克死了他!还有清儿,我的清儿啊,也是你害了他!”

    忽地,豫王妃神情又变为凄苦,眼中流下泪来。“我先前不知道这些时,体谅你没有亲娘,也曾想要好好待你。曾经,曾经我待你如亲子啊!我曾经抱过你,哄你入睡、教你喊娘,你生病时,我急的整夜无法合眼!即便是有了清儿,我也不曾苛待你,反倒真心的欢喜,觉得我有你们一双儿子,心愿已足!可是如今想来,真叫我恶心!”

    “什么紫微星入命!胡说八道!你就是一个孽障!你,该死!”

    顾子湛只觉心中猛地一痛!这疼痛撕心裂肺,心中涌起无限悲伤,脑袋几乎要炸裂开!这种情绪分明不是她自己的,却偏偏无法控制!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在这具身体里,真的,另有他人!

    难道,真的是顾澈?!

    夜深之时,豫王府却骚乱起来。

    楚澜听到外间的段勇来报,正立在外院门口张望,就见顾子湛在雨中跌跌撞撞奔了来。

    她竟是满面血污!

    楚澜心中一惊,忙上前去迎她。

    顾子湛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她心中已惊慌至极点,在见到楚澜的第一眼时,才觉出一丝丝的真实感。几乎是半扑着跌进楚澜的怀抱,顾子湛面上鲜血与雨水凝在一起,灯火中,竟显出几分阴森。

    楚澜心口一窒,惊呼问道:“子湛!这、这是怎的了?”

    顾子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回到屋里,楚澜不敢再多问,只让见微打来水,屏退众人,温柔为顾子湛擦去脸上血污。这才发现,她的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楚澜一眼便看出,这是被匕首所伤。

    刀刃划开皮肤,顾子湛眉尾的那颗痣,正好就被从中间划破。

    不断有血渗出来,楚澜忙取过药箱,替她止血。顾子湛也还在恍惚中,浑身不停的颤抖。

    许久,顾子湛渐渐缓过些来。她抬头看向楚澜,见到楚澜关怀中带着焦急的神色,良久,颤着声音说道:

    “阿澜,我、我杀了豫王妃!”

    “顾澈,顾澈回来了!”

    楚澜手中的药瓶掉落,发出“咣当”一声。

    当晚,外间传来消息,豫王妃,死了。

    第四十七章 雨停天未明,权势最无情

    豫王妃不是顾子湛杀的,她是自尽的。

    但这一切, 又都与顾子湛脱不开干系。

    当时, 顾子湛在听完豫王妃所说之后, 心绪被另一股力量拉扯,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极力与那一股力量抗衡,却还是败下阵来。

    一时间, 她好像变成了一抹幽魂,浮于这场景之上。

    她眼看着,自己这具身子,在豫王妃的床前跪了下来。

    “顾子湛”啜泣着, 声音嘶哑,低低开口:“母妃,清儿发生那样的事,我心中也是万分难过。清儿落水, 是我救助不及时, 导致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最终、最终成了如今的样子。这事, 我始终自责难安!但是, 母妃!那时我也不过五岁啊!我尚且是个孩子, 我也害怕啊!”

    豫王妃却不为所动, 面上眼泪流的更凶,狠狠咬着唇,“你们不愧是亲父子,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利用完了,便一脚踢开,毫无怜悯!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她声音尖锐,整个人已近乎癫狂。

    “顾子湛”脸色惨白,跪倒在豫王妃身前,不停解释。

    豫王妃却并未被她打动,只不停咒骂。

    忽然,顾子湛只觉得这另一股力量中升起浓浓的戾气,只见这具身体已停下解释,直起身,与床榻之上的豫王妃对视。

    停顿一刻,“顾子湛”唇边溢出一抹笑,声音陡然一沉,“母妃啊,你想听的话,我都说过了。余下的,我便要劝劝您了。”

    “如今顾清已经是个傻子,您除了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也是您的孩子啊,您曾亲口说过的!为何您的眼里,不能只有我!”

    “豫王他给不了你的尊荣,我可以给啊!若是从一开始你能看清这一点,如今,又怎么落到这般境地?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