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昨日在青江县一样的过程,见过几袋粮食后,邢康便让顾子湛也将这梅江县的官仓贴了封条。同样的, 任何接收文书都没有签。

    陈御史憋了一路,待回到管驿,便忍不住对邢康发问。

    “下官愚钝,不知少卿大人有何顾虑, 为何将这两县的官仓封了, 既不将粮食运走,又不签字交接?可是在少卿大人看来, 这些粮食, 有什么不妥?”

    邢康哈哈一笑, “陈大人想多了。镇远军调集还需要几天的时日, 我们眼下还没法搬运粮草。眼下还有五六个县衙未去,不如等我们全部查验之后,镇远军将士到了,再签署交接文书, 直接启封押送,不知陈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但这陈御史毕竟在御史台见过不少世面,见邢康三言两语就要将此事揭过,哪能不知他是有意敷衍,当下便有些不满。“押运粮草之事这般紧急,既然我们已经看过这两县的粮仓,为何不直接交接,等到镇远军来了再做这些,岂不是要花两遍的功夫?您官位品阶虽在我等之上,但御史台可还不是大理寺的从属!”

    又忍耐不住,陈御史质问道:“少卿大人如此,是信不过我御史台吗?还是说,少卿大人是信不过我陈某人?”

    他心中有气,这几日见到的县衙官员,都是他的同年旧识,待他自然要比邢康亲厚些。陈御史便怀疑,邢康难不成是心怀嫉妒,因他而起了刁难之心?

    邢康见陈御史已有些红了脸,当下也有些不快。皱了皱眉,邢康依旧没有改换说辞,“此事的缘由本官已同陈大人讲清了,陈大人与其在这里质疑本官,不如去与镇远军联络看看随行的兵士几时能到。那些算同年、拉关系的话,才是多说无益!”

    陈御史怒起:“你——”

    见他还欲多说,一旁的蒋御史忙将他拦下,对陈御史使了个眼色,安抚道:“我等此行一同办事,皆是为圣上分忧,诸位,稍安勿躁。”

    邢康冷哼一声,甩袖离去。顾子湛面容平静,起身行李之后,跟上了邢康。

    陈御史被邢康挖苦,面红耳赤,在后面“岂有此理“之类的说个不停,依稀能听到几声来自于蒋御史的劝慰。

    顾子湛跟着邢康,已渐渐摸出些他的想法。

    邢康应是已看出来,这江北的粮仓,其中定有猫腻!

    回到房间门口,邢康果然将顾子湛叫住了。

    “顾寺正请留步,进屋说话吧。”

    顾子湛随他进了屋里,邢康自顾自的烧了水,给顾子湛沏了一杯茶。制止住顾子湛欲起身的动作,邢康笑着摇摇头,开口道:“陈御史要沉不住气了。”

    顾子湛便顺着问道:“少卿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邢康笑道:“你有所不知,昨夜,有人悄悄离开了管驿。”

    轻啜一口茶,邢康继续说道:“其实,本官一早便有所怀疑。江北富庶,官仓中怎会没有陈粮?可你想想,咱们一路走来,青江县与梅江县的官仓中,可见到一颗陈粮了吗?”

    见顾子湛点头,又顿住,笑说道:“也许是这两县的县令为了面子,只带着咱们看过了新粮吧。”

    邢康却摇头,继续道:“不会的。本官曾细细留意过,这两县的官仓中,地面干净整洁,没有丝毫稻谷的痕迹。若是真有陈粮,或者当真大量贮藏过粮食,新粮、陈粮在搬运时,地面上必定会留下许多细碎的粮草。且江北去年丰收,官仓应是多次被开启,日积月累,即便再是干净爽利,地上也做不到这般整洁。”

    “此事太过反常,其中必有蹊跷!”

    顾子湛对邢康的敏锐早有领教,此时感触更深,心中也更升起几分戒备,只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一脸正肃。

    邢康见顾子湛受教,便微笑继续道:“事到如今,御史台的人已不可信。眼下人手短缺,许多事还要麻烦顾寺正了。”

    顾子湛便连忙应下。“分内之事,全听少卿大人安排。”

    邢康哈哈一笑,“如此,我便不跟子湛见外了。我知子湛武艺高超,怕是今夜,就要麻烦你去查探一下这梅江县的官仓了。”

    顾子湛却没有立刻应下,反向邢康问道:“大人,何不等镇远军来了,押运之时再开仓验粮?到时若有不妥,有镇远军在,我们也多个保障。”

    邢康却不这么认为,摇头道:“如今两县的官仓上已贴了我大理寺的封条,若那时发现出了问题,免不了又是一通扯皮。我今日故意在陈御史面前露了不满,若是其中真有勾连,今夜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机不可失。”

    又安抚顾子湛道:“子湛你也不必担心,我昨日已写信给了柳巡抚,他已派人带了府兵赶来,最快明日可到。你先过去,若是当真有问题,待你回来,明日咱们便可杀个回马枪,令这些朝廷蛀虫措手不及。”

    话已至此,顾子湛也只得点头应下。临走时又问了一句,“那昨夜外出之人,大人可知是谁?”

    邢康摸了一把胡须,缓缓说道:“蒋御史。”

    当天夜里,顾子湛换好衣衫,静静等着窗外的打更声。

    三更刚过,顾子湛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翻身跃入梅江县的县衙,悄无声息地来到官仓门口,夜色中,门上的白色封条尚还完好。绕过那两个在门口打盹的衙役,顾子湛侧身从屋檐下透风用的间隙中跳了进去。

    绕过白日里见到过的那几堆粮食,顾子湛向着后面走去。到了官仓深处,顾子湛掏出匕首,在那些粮袋上划出一个口子,探进手去。立时,顾子湛便蹙起了眉头。

    随着手中的东西被拿出来,顾子湛脸色染上一抹寒意。

    竟全是杂草!

    又划开了几袋,不出预料,果然也全部都是杂草!

    顾子湛面如寒霜,即便早已知晓会有蹊跷,但她原先也想不到这梅江县令朱弘科竟如此明目张胆!简直是将愚蠢二字写在脸面上!

    抓起一把稻草,顾子湛正欲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这官仓门外。

    来人几声厉喝,显然是在训斥门外那两个衙役。至此,顾子湛也已知晓,来人,正是梅江县县令朱弘科。

    紧接着,脚步声绕着官仓走到了一面墙后,随着几声机关转动的声响,顾子湛意识到,这官仓怕是另有入口!

    已然知晓这些人就要进来了,顾子湛扫视这官仓一周,其中的粮草堆放十分整齐,没有可以藏人之处。心下一凛,只听“咔嗒”一声,门锁已开。

    来不及犹豫,一个闪身,顾子湛跃上屋顶的横梁,紧紧趴伏着,将自己隐藏在这昏暗里。

    很快,就看到梅江县县令朱弘科与他那个师爷,走进了官仓。身后跟了两个家丁打扮的人,举着灯笼,将官仓照出几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