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从榻上惊坐而起,噩梦中的场景令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大口喘息着。

    她看见顾子湛正置身火海,面上笑容温煦,一身白袍如往日般风华无双。

    然而,熊熊烈火却自她脚边燃烧起来,顾子湛仿佛一张单薄的画像,被火苗一寸寸向上攀附,边缘卷起焦黄色,其下的身躯已如烟尘般随风而逝。

    楚澜在梦中挣扎着想要上前,却一步都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子湛被烈火焚烧,看着火苗窜上她的面容,看着顾子湛嘴角的笑容变得凄然,看着顾子湛满是深情的眼中,落下最后一滴泪。

    这种彻骨的痛意令楚澜窒息!她颤抖着,满心都是被那噩梦中的景象带起的悲伤,已是泪流满面。

    素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襟,楚澜浑身湿透,又喘息几下,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猛地起身,叫道:“见微!”

    很快,见微便在门外开口:“小姐,何事?”

    “进来!”

    邢康在管驿等了一整晚,都没有见顾子湛归来。夜色中,一个人影来到管驿,悄悄交给邢康一个荷包。

    邢康想着昨夜那场大火,又看着这个荷包,眼中染上狠厉,嘴角却牵起一个诡谲的笑容。此时,他只需要等待,自有人会找上门来。

    天亮之后不多时,果然就有人来敲他的门。

    邢康却不着急,悠然饮过茶,又施施然换好官袍,整整仪容,肃然出了管驿。他手向怀中摸去,探到一个东西,眼中忍不住升起几分志得意满。不知何时,蒋御史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出管驿,就见到正焦急等候的梅江县县令朱弘科,以及守在一旁,同样满脸焦急的陈御史。

    见邢康出来,陈御史忙上前两步,又向他身后看看,才压低声音问道:“少卿大人,顾寺正现在何处?”

    邢康挑眉,也向身后看看,故作诧异道:“咦?顾寺正不在这管驿之中吗?本官也没有见到她。”

    陈御史急的满头是汗,声音中有些惶惶然,“不在啊!我看过了,她没在这里!”又问向邢康:“她是您的下属,您当真不知她去了何处?”

    邢康似笑非笑,“她一个大活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腿长在她身上,本官又如何会知道?”

    陈御史的脸色顿时哭丧起来,大惊叫道:“她可是陛下亲封的世子爷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如何能担待的起!”一把扯住邢康的袖子,陈御史急道:“耽搁不得了!大人!该去向巡抚大人请府兵来寻人了!”

    邢康却抬手,狠狠甩开陈御史,旋即,迎向梅江县县令朱弘科,邢康朗声开口:“本官乃是陛下亲任的钦差!梅江县县令何在?”手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

    情势骤然一变,众人全没有想到。朱弘科也是大惊,忙上前颤着声答道:“下、下官梅江县县令朱弘科,拜、拜见钦差大人!”

    邢康朗声大笑,突然笑声止住,猛然喝道:“来人!将陈御史拿下!”

    陈御史闻言,立刻怒从心起,大声质问:“邢少卿,你这是何意!”

    邢康看向正呆立着的梅江县衙众人,回头向身后的蒋御史使了个眼色,那蒋御史立刻上前,对朱弘科说道:“见钦差如见陛下!如今钦差大人有令,你等是要抗旨不成?”

    朱弘科这才回过神来,却又惊疑不定,他身旁的那个师爷却立刻对身后的县衙捕快说道:“快去!听钦差大人的话,快将陈御史绑了!”他将“钦差”二字咬的极重,也将朱弘科的神志拉了回来。

    陈御史见捕快们已经上前,忍不住大叫:“邢康!你发什么疯!本官何罪之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御史下手?”

    邢康却哈哈大笑起来,“陈御史,本官奉劝你,莫要再装傻了!难不成当真要本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你做下的那些勾当公之于众吗?”

    这话,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朱弘科也着了急,慌忙指挥着捕快们道:“快、快、快!将他的嘴也堵了!”

    直见到陈御史已被堵了嘴拿下,邢康才满意一笑。转身看向朱弘科,笑说道:“如今,朱县令,总算可以与本官,好好说话了吧。”

    当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传回京城。

    三天之后,天顺帝接到密报,当殿宣读。

    豫亲王嫡世子、大理寺五品寺正顾澈,于江北调集粮草事中,遇梅江县官仓失火,丧命其中,终年二十三岁。尸首俱毁,所留遗物,唯有一枚金底包玉的红玛瑙戒指。

    豫王闻讯,当殿昏厥。

    遗物传回豫王府,世子妃楚澜见之,悲恸不已,昏倒在地。当晚,太医院案首义许为其诊脉,查出其已怀孕月余,因悲伤过度小产,身子有亏,再难有孕。

    豫王大怒,斥其隐孕不报,谋害世子遗嗣,不孝不忠。盛怒之下,竟欲令人对她动手,被院中护卫拦下,双方发生械斗。场面一时难以收场,这事自然不胫而走。

    第二日,楚太傅当殿为其女伸冤,请求天顺帝准许其女迁出豫王府,与先豫世子和离。

    天顺帝斥责豫王不要脸面,有失体统,念在他爱子新丧免去责罚,但准许了楚氏女迁出豫王府。正欲答应其与先豫世子和离之时,被太子拦下。在朝议之后,天顺帝派太子去询问楚澜的意愿,楚澜表示,她与先豫世子夫妻情谊甚笃,不忍和离,惟愿搬出豫王府,为夫君别居守节。

    天顺帝准许。

    当天,楚澜一身重孝,搬出了豫王府。豫王与儿媳之间的那场械斗,早已传遍了京城,如今虽被天顺帝一锤定音,路旁依旧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几年前,楚家独女与豫王世子那场盛大的婚礼,是如何的气派,那如长龙般看不到头的拜门礼,和满街往来相贺的高门权贵,这场景时不时还会被人拿来津津乐道。那时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子爷风采卓绝,满身气度绝代无双,不少人都还记忆犹新。如今却落得个尸首无存的下场,人死如灯灭,身后竟连这素有才名的娇妻都被驱逐出府,不禁令人唏嘘。

    这时的天空,缓缓飘下雪来,楚澜的一身素白孝衣在此刻,更多了几分孤冷和悲凉。

    第五十八章 冤家分真假,君在便是家

    从豫王府搬出后,楚澜便住进了城南一处挂着“顾宅”牌匾的院子里。这里, 是她们成亲后, 顾子湛特意置办的房产。

    而无人知晓的是, 如今,这里便是花满楼在京城的大本营。

    楚澜以休养身体为名闭门谢客,除了第二日皇后亲自前来探望, 其余人皆入内不得。几拨人马在顾宅门前来了又走,皆无所获。但无论是豫王还是天顺帝,如今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他们心思各异, 目的却是一致——都想透过楚澜的反应,验证顾子湛的生死。

    当又一个白日升起后,顾宅一切如旧。府门依旧紧闭,有下人低调出门, 去药铺采买药材。门上的白幡在刺目的晨光中与雪景融为一体, 被寒风吹动,更显萧索。

    药铺的伙计几日下来, 也已与来买药的顾宅下人相熟起来, 便在言语间, 状似无意的问起了当家主母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