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怀章是前几届的状元郎出身,虽与豫王一系有些关系,但为人算得上清廉, 治理地方也极有手段,若不是将粮食借给了青江县一部分,也没有其他错处可寻。

    况且这喻怀章性格正直,看不惯邢康那一套做派,加上确实没有家财,便没有对邢康贿赂。所以,他便被邢康,用作了第一个开刀之人。

    蒋御史对此有些不安,加上他也渐渐看出,邢康的本性,并非良臣,所以也对他此举,产生了不满。如今瞧见邢康将许多罪状按在了喻怀章头上,便再忍不住了。

    听蒋御史义愤填膺的说完,邢康只是微微一笑,缓缓抬头,向蒋御史看去。

    想了想,邢康笑着叹道:“唉,蒋御史这么说,有些不识好人心了。本官,心中有些难过啊。”

    蒋御史不明其意,一时有些疑惑,便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愚钝,还望大人解惑。”

    邢康便笑笑,指节敲敲桌面,开口却说起了旁的事:“蒋御史年轻有为,却终归是被御史台这一亩三分地困住了。”

    不待蒋御史再问,邢康继续说道:“蒋御史在户部多年,直至到了御史台才升至六品,难道就不想再进一步吗?如今,这可是个大好的良机,真要错过了,别说是你,本官都要觉得惋惜。只是御史台人才济济,若不曾立下大功,这进封一事,当极为难办。”

    “还请蒋御史想想,如果本官不给那朱弘科出这个主意,最后牵扯进来的,不过青、梅两县而已。余下的那几个咱们还没去查的征粮州县,得了风声,大约也会准备妥当。如此一来,咱们费尽了功夫,又搭进去一位世子爷,收获却不过尔尔,你想,陛下会不会满意?”

    话锋一转,邢康便自问自答的接上,忽然大声说道:“陛下自然不满!”

    他这一声高喝,震得蒋御史头皮一紧,脸上也变了神色。

    邢康看在眼里,心中满意,便又继续说道:“只有案情足够重大,陛下与朝廷才会重视!也才不会在我们将案情呈报上去后,被心怀不轨之人从中干涉啊。况且办成了此事,便是大功一件,蒋御史此番回京,也必定会得到陛下的看重,日后加官进爵,又岂在话下?”

    蒋御史被他这么一说,险些绕了进去。

    良久,蒋御史终于从邢康的思路中脱离。他眉头皱的愈发紧,看向邢康的眼神中,也多出了防备。开口说道:“但邢大人此举,分明是钓鱼!原本这些人只是小罪,却因着大人的‘良策’,变成了弥天大罪!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无辜之人啊!”

    邢康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想起这蒋御史也是收了好处的,不禁暗骂一句,真是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随即又装起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悠闲模样,轻啜一口茶,缓缓说道:“蒋御史说笑了。本官即便是在钓鱼,那也是愿者上钩,我何尝有过逼迫!况且这其中,哪一个是无辜之人?”

    “本官知道,你说这话,是为着那个喻怀章。可是还请蒋御史想想,喻怀章治下的粮仓,有没有亏空?若他真的清雅高洁,不屑结党,本官还能从他竹江县的粮仓中往外搬粮食不成?既然他选择去帮那朱弘科,便要做好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

    又悠悠一笑,看向蒋御史,声音沉沉重复道,“人啊,总还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蒋御史浑身一颤,他已听出了邢康的言下之意,这分明就是对他的敲打和警告!梗着脖子,蒋御史想要开口,却发现竟不知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这邢康,分明就是做好了准备,要将这江北的官场,拉进他自己的掌控中!蒋御史是聪明的,也自然想明白,若是他在此时与邢康翻脸,自己也定然难以善了!

    再三忍耐,蒋御史涨红着脸,再说不出一句。

    邢康看的明白,心中也忍不住讥讽一笑。这人呐,事到临头,果然都是自私的。

    在邢康押运着粮草,启程去北境之时,江北官场的问题,已经由着蒋御史,在镇远军的守护下,启程向京城奔去。毕竟他们此行明面上的目的是来督运粮草,这事耽搁不得,于是邢康没有等到天顺帝派来调查的廉永安一行便向北境出发。

    于是邢康自然便不知道,他没有等到的人,已被另一方人马等到了。百密之中,这是他唯一的疏漏。

    而等蒋御史带着证据赶回京城,一时间,已又有一场轩然大波,自平地而起。

    此次去江北调集粮草,有人欲借机陷害钦差,这件事的主使者,不出意外的,变成了已故的豫王世子——顾澈。

    同时查到的,还有江北官员与豫王府的往来书信,清清楚楚表明,豫王府中有人在江北拉拢了大量官员,常年倒卖官仓中的官粮。余下的,至于这人到底是谁,贪墨的官粮又被运往了何处,却刻意按下不表,给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即便豫王已有预感,并提前做了准备,扔出了几个替罪羊。但因着那陷害钦差的罪名被按在顾子湛头上的关系,他一时不愿切割,便无法自证清白。于是,豫王到底有没有牵扯其中,就成了朝堂热议的焦点。

    豫王焦头烂额之中,令他手下的那些言官抱团进谏,又无意间暴露了许多的势力,这也给了政敌们借此发难的由头和方向。他结党之事,已彻底再无遮掩。

    天顺帝这回倒没有着急,雪片般的奏折就堆在御案上,无论是要保豫王的,还是要求严惩豫王的,他一概没有去看。

    几天下来,朝堂上的势力已愈发明显,而在此时,京兆尹第五铭也送来了对浑尔多等人初步的调查结果。

    第五铭查出,那些有着东宫祥云样式的短靴,确实是出自东宫。但这种图样,只在天顺二十年的时候由司藏署用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再不曾使用。巧的是,天顺二十年时,掌管东宫司藏署的,正是曹广寿与曹炎!

    而在当初邢康替东宫翻案,便指出骁骑卫总指挥使邱老将军之子,拉拢各地骁骑卫结党营私、嫁祸东宫,那时,便将二曹算进了其中。如此一来,浑尔多这事,自然再与东宫无关。反而因着时机特殊,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豫王。毕竟,能串联起大半江北官场的豫王爷,似乎是有能力嫁祸东宫的最佳人选。

    第二日的大朝会,天顺帝一改往日沉默的态度,当殿下发了惩处豫王的圣旨。

    圣旨之中,直斥豫王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倒卖官粮,教子无方、纵容其子销毁证据、意图构陷朝廷钦差,去其亲王之位,收缴册封文书和亲王宝珠。念其为天子手足,有太祖发下的金书铁券,且曾立下大功,天子宽宥,降其爵位,贬为宁陵郡王,并罚俸三年。同时,责令其立刻就藩,无传召不得回京。

    至于先豫世子顾澈,撤其世子之位,罢享祭,灵位迁出宗庙。

    这封谕旨,立刻昭告天下。

    豫王,不,此时已是宁陵郡王的顾权,称受其子拖累,自己全无所知,只认下了教子无方这一点。其他的,皆不承认,亲至午门喊冤,欲面见天顺帝。

    龙骑卫得了天顺帝的旨意,封锁宫门,将宁陵郡王赶了回去。

    当天夜里,便从宁陵郡王府传出消息,顾权砸掉了府中给先豫世子澈摆放的灵堂,斥其不忠不孝,与她断绝了父子关系。之后,宁陵郡王怒火攻心,吐血昏迷。

    太子得到消息,只是浅浅一笑,随后,轻车简行出了宫。

    这几年,京城中出现了一家酒楼,名叫“有客来”,风头正盛,几乎可与饕餮楼比肩。这晚,有客来的后院中,来了两拨人。

    便在这有客来的暗室里,蒋御史正一脸焦急,来回踱步。

    在他把江北官场贪赃枉法的证据交给天顺帝后,在回府的路上,一枚短箭裹带着劲风,没入轿中。差点被吓死的蒋御史战战兢兢取下这枚短箭,就看到了一张字条——择日将请他为东宫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