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都巡抚章铭坐在马上,那熊熊烈火隔着这般远,依旧可以在他的瞳孔中倒映出来。身后是司法参军张贯,章铭苦笑一下,回头对张贯说:“张参军,你领府兵们将这里围好,其余的,本官便再不管了。”

    张贯点点头,又看向章铭,面露感激:“大人,多谢了。”

    章铭摇头,不再开口。当初他倒向豫王,更多的是年少意气,被这花花世界的权势迷了眼。也是,身前富贵、前呼后拥,又有谁会不喜欢呢?后来投了顾子湛,一方面是他信任恩师马成大,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投机。毕竟这天下,终归是下一代人的天下。可谁成想,绕到最后,竟真把自己也绕了进去!

    可悲、可叹,只是这种随势而倒的日子,希望,是最后一次了。

    但火光摇曳处,黑暗亦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也是在这一晚,楚澜陪着顾子湛,来到了女军营中。

    算算日子,很快,廉永安就会回到京城。他的归来,也绝不会如太子所想那般,可以轻松将局面扭转。甚至,比洋洋洒洒恢复顾子湛身份的嘉赏圣旨更早到的,会是夺命的尖刀!

    虽然如此,顾子湛依旧不打算放弃这次北境的机会!她苦心筹谋许久,终于有了这一支自己的队伍,怎能将磨砺血气的机会白白丢弃?何况这一回,她身后已再无退路。

    同样需要在战火和鲜血中重生的,还有她自己!

    李香君少见的穿了一袭戎装,领着女军中几位旗队长,对顾子湛和楚澜行了军礼。跟在李香君身后有一位身材高挑、英气逼人的队长,正是刘木兰。

    顾子湛对她们点头笑笑,随后说道:“从今日起,我将与诸位同吃同住,一起操练。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各位姐妹照拂了。”

    几人闻言,面上尽是欣喜。互相看去一眼,齐齐跪下,“将军恩泽,我等之幸!”

    楚澜看着顾子湛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丝无措。

    又一次到了,分别的时候。这一回,明知顾子湛将赴险地,她却再无法陪伴了。

    第六十七章 师徒终生嫌,操戈立阵前

    第二日天还没亮,楚澜便已起身, 直奔京城而去。

    太子走的这一步棋着实不算高明, 顾子湛没死这件事, 恐怕不久之后,各方势力便都会知晓。真到了那时,楚澜必须要出面, 起码,她一定要在京城才行。

    毕竟,天顺帝丢了面子,可不能叫他连里子也丢了。

    这次回京, 楚澜谁也没带,只身一人快马而去。头顶传来几声惊空遏云的鹰唳,正是青鸢振翅飞过,直冲入尚未破晓的云层中。

    楚澜骑的是一匹产自西北的汗血马, 这马还是段勇第一次去西北时, 随同那枚红玛瑙戒指一起送回来的。顾子湛当时沉醉在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汗血宝马的幸福里,脑袋一热, 就给那时的小马驹起名叫“小红”。由此可知, 在给动物起名字这事儿上, 她确实没什么资格去嘲笑春晖。

    小红马颇通人性, 一路载着楚澜疾驰,步伐稳健,极少颠簸。因此,劲风将鬓发吹乱之际, 安坐与马上的楚澜才能分出心神,去想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日见微与李香君撞个正着,之所以会这般匆忙,是因为她受楚澜之命,去了一趟天枢山,并知晓了一个大秘密。

    楚澜知道天枢山上的藏宝阁中有许多与星相有关的秘法,说不定其中会提到如顾子湛这般的紫微星君入命之事。但她□□乏术,最终也只能让见微去跑这一趟。见微依照楚澜教她的法门,穿过山脚下重重的机关障碍,终于入了山门。

    翻到后山,就在藏宝阁的门前,见微却看到地面之上,正有一个被人丢弃的小酒壶。见微上前将它拾起,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已有人来过!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浅浅的脚步声。

    见微就这么下意识的,将这个巴掌大的小酒壶收进了袖中。回头看时,来人赫然便是元晦道长。

    见微自小跟随楚澜,自然识得元晦道长。避无可避,见微只得强忍住惊慌,上前见礼。

    元晦道长稍一讶异,立刻便露出了然的神色,笑问道:“是你家小姐让你来的吧?”

    旋即又自问自答道:“除了她,也不会有别的人能让你这般轻松的进来。哈哈,我终归年纪大了,尽说些废话!”

    见微冷汗都下来了,一句都不敢多说。毕竟,她这一回,算是来偷东西的。

    元晦道长见她这样,不在意的笑笑,招呼她道:“既然都到门口了,便进来坐坐吧。”随后,拂尘一抖,将藏宝阁的大门轻轻推开。

    见微便跟着元晦道长在里面绕来绕去,最终,穿过一道屏风,停在了一面墙壁前。元晦道长又是轻抬起拂尘,随意敲击几下,墙面赫然从中裂开,露出了一间暗室。随后,抬步进了去。

    见微这时早吓的连白眼都不敢翻了,在元晦道长身后犹豫片刻,坠后几步也走进这间暗室。不待她看清楚,元晦道长长袖翻了几翻,墙壁上的灯烛便陡然亮了起来。

    施施然在椅子上坐好,元晦道长轻抬下颌,挑挑眉毛对见微说:“这里面放着的,都是我天机门历代师祖的心血,你要找什么,尽快去找吧。”

    见微心里给自己打气,厚着脸皮刚要顺着这话去翻找,就听元晦道长继续说了起来。“让我想想,你要找的东西,必定跟紫微星君有关吧。只可惜这些秘法,当初都被我师父带去了京城,经过那场祸事,怕是什么都没留下。要不然,你去那边书架后面再找找,那里面虽阴暗些,但却是我师父生前最爱藏东西的地方,说不定你跟他老人家心思相通,能找到些什么呢。”

    见微明知元晦道长的师父——当年的天师袁道成早是个死人了,又听她这么一说,再配上此时灯火摇曳平添的几分阴森,吓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还哪敢迈出半步。

    回过头去,见微连哭腔都带出来些,战战兢兢说道:“道长,您、您就别吓唬我了。”

    元晦道长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来,越过见微身侧,向那黑暗处走去。“怕什么怕!我师父道法高明,即便肉身被毁,如今也早该位归仙班。我不过是让你沾沾他老人家的仙气,瞧你这出息。”

    拿起一本破旧的古书,元晦道长翻了翻又丢下。另取过几本看了看,从中取出一本书来,扔给见微。“这本说的虽不是紫微,但讲的是人体肉身中蕴藏的命势和天象征兆,你把这个拿给游儿,照着修行,总不会有坏处。”

    见微接过来,二话不说放进胸口。就见元晦道长摇摇头,叹道:“都说女生外向,果然不错。这不,即便是嫁给一个假夫君,游儿也这般上心,连对我这师父,都生了戒备。”

    见微连忙摆手,替楚澜说话:“不是的,我家小姐对您敬重的很,哪里会有戒备这种东西?”忽然止住话,后知后觉的,见微被元晦道长话中深意怔住。

    抖着声音开口,“等等,您、您说的假夫君,是什么意思?”

    元晦道长一脸高深,忽明忽暗中,露出一个微笑。

    “阴阳颠倒,假凤虚凰!”

    即便见微已经知晓顾子湛的女子身份,并因此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几分不赞同,楚澜还是把她留在了顾子湛这里。毕竟,京城那里还有她们的诸多势力,而顾子湛这边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