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湛在女军营中,当真如她所说那般,整日里与女兵们一同操练。女军如今人数虽少,但作为顾子湛最为看重的家底,还是认认真真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凰涅。凤凰涅槃,总有一日,大昭的女子会真正从被压迫中站起来,挣脱禁锢,拥有可以自己做主的自由人生。

    只是顾子湛的女子身份,眼下终究不宜令太多人知晓,于是除了李香君和这几个已经知晓她身份的旗队长外,在其他人面前,顾子湛仍是恪守男女大防,保持距离。自然而然的,作为她唯一亲兵的见微,便有幸能够跟她一起,吃起了小灶。

    但见微这几日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她瞧的清楚,顾子湛与楚澜之间绝不是寻常的姐妹之情,原先她只当这是夫妻恩爱,可如今知道了实情,心里却别扭的很。两个女人在一起叫什么事?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岂不是白白拖累了自家小姐的名声!她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位曾得天子亲封的世子爷,竟会是女儿身!真是,太胆大、太疯狂了!

    而瞧着见微那张动不动就翻白眼的臭脸,李香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见微虽有武艺,但对于练兵的法子一窍不通,总觉得军阵中的那一套太过呆板,真要上阵杀敌,难道能靠着这些左转右转的花板子把敌人绕晕吗?李香君何其聪明,几次下来,哪还能不知道见微心中所想,她这纸上谈兵的样子,更令李香君生厌。

    这一日,栾楠带着整编之后的一队私兵,来到了女军营中。

    如今的私兵营,也有了正式的称号,“嘲风”。嘲风为龙生九子的其中之一,常置于宫殿檐角,性格威猛擅长观测。而顾子湛与楚澜之所以会选中这个名字,则是因为在大昭素有传说,嘲风为龙子中唯一拥有凤凰血脉的瑞兽。凤凰虽也分雌雄,但与龙并列时,亦多指代女子。

    无论是凰涅还是嘲风,都寄托了顾子湛和楚澜对未来的期望。

    嘲风营中皆为男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女兵,即便明白对方与自己效命的是同一人,但在许多人的心中,仍是存了几分小觑。

    于是,在顾子湛提议两军对阵操练时,嘲风营中爆发出了阵阵笑声。有人趁乱大喊:“好男不与女斗,刀枪无眼,我等怕伤了妹妹们绣花的手!”

    栾楠脸色铁青,转身便呵斥道:“放肆!”

    嘲风营队中安静下来,但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之声,依然不少。

    这时,立在顾子湛身后的见微再忍耐不住,飞身从凰涅军中跃了出来。

    众人只见一个一身银白铠甲的女将官,长/枪一挥,横握在胸前,大声喝道:“有胆子的便上来同我较量!只敢躲在后面叫嚣的,莫不是缩头乌龟不成?”

    霎时间,一阵接一阵的嘘声,从嘲风营中传出。

    栾楠头皮发麻,有些尴尬地向顾子湛看去。

    顾子湛却悠然得很,点点头道:“你们同为友军,以武会友,可以一试。”

    又对见微嘱咐道:“点到即止。”

    栾迦南此刻只觉得更难了。恨不得当场捂脸,唉,今日,这些兔崽子,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这边。

    先楚澜一步,匆忙向京城而去的廉永安没有料到,当他带着二十名龙骑卫夜至京城朱雀门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刀刃。

    而领头之人,正是他的父亲,龙骑卫骁武将军,廉温。

    廉永安一时愣住,刚开口唤道:“父亲——”

    廉温猛地挥手打断他,对左右喝道:“拿下!”

    廉永安手中□□咣当落地,满目惊惶,不可置信:“父亲,这、这是为何?”

    廉温紧绷着脸,直到廉永安被押送到他跟前,终是忍不住,低声斥道:“逆子!”

    擦肩而过时,廉永安依稀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辛酸,和一句轻飘飘的,好似根本不存在过的叹息。

    “唉,谁让你回来的?糊涂啊!”

    第二日朝会上,龙骑卫大将军廉适之当殿向天顺帝上书,自陈年迈昏聩,难当大任,恳请致仕。

    天顺帝大怒,立时便责令退朝。但廉老将军的那封请辞折子,却被扔在地上,众朝臣避如蛇蝎自发绕开,无人敢捡。

    第六十八章 祸事藏心中,满院春景浓

    下朝之后,天顺帝怒气难平, 一路回到御书房, 见太子依旧远远跟着, 忍不住对他喝道:“给朕滚过来!”

    太子面上不见波澜,轻咳一下,跪在了天顺帝脚边。

    天顺帝飞起一脚, 便将太子踹翻在地。随后看向周围,见一旁的内侍婢女吓的跪了一地,下意识便侧身挡在太子前面,不耐烦的骂道:“都给朕滚出去!”

    坐回龙椅上, 天顺帝看看面前歪倒在一旁,正缓缓直起身子的太子,又忍不住皱起眉来。叫来李若愚,吩咐道:“把刚才那些人, 给朕处理了!今日之事, 要是泄露半句,朕要你的脑袋!”

    李若愚吓的跪伏在地, 哆哆嗦嗦的领了旨, 便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沉默了许久, 天顺帝看向太子, 闭一闭眼,长叹出声:“儿啊,你就这么盼着你爹早死吗?”

    太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咳, 拿帕子擦擦唇角,眼中竟有几分泪意。

    缓了几缓,太子才慢慢开口:“父亲,儿子不敢。儿子对父亲的敬重,从未变过。”

    天顺帝见他这般孱弱,也终是软了心肠,开口给他解释:“你叫那廉永安私自回京,便是犯了大忌!龙骑卫向来只听天子号令,可他却甘心听你的话,若是放在私底下,这算是你的本事。父亲老了,你有了得力心腹,我姑且可以放心。可是,这是从私心上说的!”

    “于国家大义上,龙骑卫将官违背天子,这罪名,往大了说,是可以诛九族的!他廉永安领着龙骑卫一路穿州过府,尽挑些大路走,快是快了,可这事已引得天下皆知!廉家一门忠烈,廉适之更是跟着你皇爷爷打天下的肱股老臣,你让他的孙子犯了大忌,你说,朕该怎么处置,才能保住朝廷颜面,才不会寒了他廉家的心?”

    “难道你真要你爹扯着老脸,闭着眼说他是我叫回来的?这话,我说不出来!”

    话到最后,天顺帝已然又带上了怒气:“如今北境又逢兵灾,这么紧要的关头你把廉家牵扯进来,你是叫猪油蒙了心吗,怎地竟会这般愚蠢!”

    太子静静听着,这时,露出一个苦笑。“这事,是儿子想的简单了。”随即他望向天顺帝,眼神却是一肃,“可父亲明知阿澈是被冤枉的,为何在这紧要关头,还要将此事压下?”

    “儿子知道,父亲忌惮五皇叔,借着阿澈的事将他降了爵,算是有所压制。但看如今,您要他去就藩,明旨已发下去半月余,可有半点作用吗?”

    天顺帝猛然怒喝:“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