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却迎着他的目光,毫无畏惧之色,继续朗朗说道:“眼下,五皇叔甚至提出要代天子御驾亲征,朝中相应之人甚众,父皇又能奈之何?再拖下去,只怕北境之乱,会引得天下动荡!铁血手段用的太多,便失了民心,反倒更会容易让他钻了空子去。”

    天顺帝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来。沉默许久,冷冷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太子气度不变,悠然笑道:“若想对付他,还当要从他自身下手。阿澈是他亲子,故而这次江北之事,会将五皇叔牵扯进来。但也正因如此,许多罪名如今被强按在阿澈头上,五皇叔反倒得以顺势开脱。只有先给阿澈正名,还她以清白,将那些真正有罪的人绳之以法,才好继续追查下去。如此,那些跟风之人必定心怀恐惧,为了自保,便不得不将真正的主使说出。”

    天顺帝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太子,眉心皱的更紧。“你如何断定顾澈就是清白的?事情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如今这般的局面才是快刀斩乱麻。反正罪名都在他们两父子身上,宁陵郡王并非清白之身这事朝野尽知,他的名声已大不如从前。眼下只需慢慢耗着便可,又何必大费周章,再惹出事端来!”

    话到此处,天顺帝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他眼中闪过阴郁,又立刻掩去,面上却带出个似不在意的微笑,叹了一声道:“即便你说的不错,可如今那孩子早已殒身,顾权可以将罪名推给她一次,便可再推第二次。”

    又淡淡一笑,天顺帝继续道:“其实按你这法子,如果顾澈还活着,倒也确实可以使他们父子相争。阿澈这孩子,总归还是要比她那个爹强些,若她不死,朕倒是不介意以她代替其父,给她奉上爵位。那样的话,此次还可以由她代表天家,去前线督军抚民。”

    说这些话的时候,天顺帝一直在打量太子的神色。只见太子面色变了又变,几番欲言又止,天顺帝心中便已大半笃定。顿时,一股怒意骤然升起,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目光中的冰冷如箭,恨不能将面前这不成器的儿子钉穿!

    摆摆手,天顺帝强压住心头怒火,“死了便是死了,这些琐事,以后再说。”

    见太子还想开口,天顺帝赫然怒起,斥道:“朕说了以后再说,便是以后再说!太子,朕警告你,不要抗旨!”

    太子猛然一惊,抬头看向天顺帝。此时他才发现,一向待他温和的父亲,如今已因愤怒而面目扭曲。太子身子一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临出门时,又听一声话语从身后传出:“人死不可复生,源儿,保下廉永安是朕对你最后一次的纵容,你当好自为之!”

    太子强撑着一口气,回到东宫,身子瞬间便瘫软下去。身后内侍惊呼出声,立刻便要让人去请御医。太子强撑着摆摆手,厉声喝退众人。

    斜躺在榻上,太子缓缓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多可悲啊,他真的是叫猪油蒙了心,竟然又一次因着自己的愚蠢,连累了最在意的人!

    衣袖拉拽间,一方锦帕从袖中掉了出来,其上赫然可见,斑斑血红。

    在太子走后,天顺帝再压不住怒火,十几年的养气功夫在此时全白费了,掀翻了御案,将御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李若愚站在门外,紧紧缩着脖子,只觉得这位皇爷,如今年纪愈大,脾气也愈难揣测,甚至这心肠也比年轻时,更狠了。

    随后,发泄过后的天顺帝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一脸疲惫的招招手。李若愚忙小跑过去,就听天顺帝说道:“你去,让裴恭去给楚家那丫头传旨,就说皇后有恙,朕让她即刻进宫!”

    李若愚低头领命,心里却咯噔一下。龙骑卫参将裴恭与廉家并不是一系,甚至与廉永安颇不对付,天顺帝原先向来对廉家看重,极少直接安排裴恭去做事。在如今的节骨眼儿上,这道旨意下的,有些微妙。

    天顺帝说完,便转身回了御书房。李若愚自然先等他走了后,才准备跑去传旨。抬眼时,正好看到天顺帝的背影,竟有几分佝偻。不知不觉间,这位帝王鬓发已白了大半,垂垂老矣。

    很快,顾宅门前,便来了一队龙骑卫,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军坐于马上,挥挥手,让手下兵士上前叫门。

    很快,府门悠悠打开,走出一个面色黝黑的下人来,脚边还跟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狗。

    裴恭抬抬下巴,开口道:“陛下有旨,请楚氏入宫一趟。”

    白二低头行礼,答道:“我家主母染病许久、面色憔悴,入宫恐会惊扰圣人,更不敢——”

    “扯淡!”裴恭不耐烦的打断他,扬扬手里的马鞭道:“这是陛下口谕,这是圣旨!她楚氏就算是个死人,本将也得给她抬进宫里!本将不是三岁小儿,你少在这里那话糊弄我!”

    忽然又眯起眼,“还是说,难不成你们这位主母,根本就不在府中?是不是这位望门新寡,跑去偷会哪个野汉子了!”

    白二大怒,上前一步,眼看便要动手。就在这时,从龙骑卫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混不吝的嗤笑。“裴将军,您好大的官威啊。”

    裴恭回头,张口就要开骂,却见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正是傅友和他的未婚妻廉胜男。

    廉小姐一袭红衣,站在同样一身绛红色常服的傅友身边,竟显出无比的般配来。

    傅友上前一步,站在白二身前。原本正呲着牙对着裴恭低吼的小白狗艳丽,见他过来,立刻亲昵的上前,蹭蹭他的脚。

    廉胜男抱起艳丽,摸摸它的圆脑袋,又捏捏它的黑鼻子,说道:“哪里来的漫天臭气!瞧瞧,把这小狗儿都熏到了!”

    裴恭脸色铁青,怒斥道:“放肆!”

    廉胜男却毫不畏惧,迎面与他直视,“怎么着,裴将军还想把我拿下不成?我可没犯王法,难不成陛下给你的圣旨里,还给了你污人清白、强抢民女的权利?”

    裴恭忍耐不住,手中马鞭又是一扬,喝道:“本将不愿与你们这等小儿计较!我此次奉旨前来,要将楚氏带入宫中,难不成,你们竟还想抗旨!”

    余光瞥见廉胜男要回嘴,傅友忙拉住她,淡淡对裴恭说道:“裴将军,还请慎言,当知,祸从口出。”

    随后对向裴恭,又指指他身后:“裴将军身负皇命,自然是辛苦了。只是女子最重名节,人人皆知我家小表姐性情高洁,为夫守节不离不弃,是中宫娘娘最宠爱的外甥女,更是太傅大人唯一的掌上明珠,你方才那些话,丢得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脸。外面围了这许多的百姓,裴将军自己不想做人无所谓,但还请莫要连累别人。”

    裴恭脸色涨红,却也自知失言。此次廉家自己倒了霉,廉永安那小子更是叫他老子亲手绑了,可见已失了圣心。天顺帝找他来传旨,这等罕事更令他自觉压了廉家一头,整个人也有些飘飘然。只想到这楚氏乃是罪人顾澈遗孀,又被夫家遗弃搬到这小院独居,便没了顾忌。如今有了傅友的提醒,才反应过来。想到这楚氏背后的关系,又见不远处果真已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不禁有些后怕起来。

    强扯出个皮笑肉不笑,裴恭缓了缓声说道:“本将行伍粗人,哪里能比得上傅大人巧舌如簧。但总归陛下有旨,要请楚氏入宫,这一点,谁也违背不得。”

    院外是这一番针锋相对,院内的主屋里,也一片混乱。

    春晖正穿着楚澜原先常穿的淡色罗裙,坐在镜前梳妆。

    身旁几个花满楼派来的婢女正围着她,其中一个焦急劝着。“姑娘,眼下,你绝不能出去!此次进宫,全是熟面孔,肯定会露馅的!再说,宫里还有那个极厉害的义许,只要她给你探一探脉,你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立刻就会被识破身份!”

    另一人也急急附和,“是啊!到那时,你哪里还能有命在!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小丫头春晖此时尚显稚嫩的脸上,已染上坚毅。她浅浅一笑,拿起口脂放在唇边,启唇微微一抿,目光坚定说道:“我会故意偷跑出去,那些龙骑卫定然会将我拿下带去皇宫,这样,他们就不会入府,便不能确定夫人到底在不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