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楚澜淡淡开口:“父亲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太傅见她这样,脸色也有些发沉,随后却摆摆手,“罢了,既然那扳指传到了你手上,你愿意如何花、愿意给谁花,便都由你自己做主吧。只是,这行事还当谨慎些,如今我尚能替你们挡下,但日后,总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

    楚澜几乎是下意识就在心里反唇回嘴,但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这点,忙强压下心中情绪,认真听楚太傅说完。她摈弃那些外在干扰,单从这些话中体会,竟发现,在楚太傅这些话中,她听出的只有善意。

    难得的,楚澜软下声音,对楚太傅道谢:“多谢父亲。”

    这下,楚太傅也有些诧异,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许久,楚太傅有些关切的看向楚澜,小心问道:“我儿这是怎地了?莫不是连日来忧思过重,伤了身子?唉,为父不早同你说过,切不可耽于儿女私情,万事都当以你身子为重,你怎么总是这么大意!”越说他眉头皱的越紧,看上去脸色又严厉起来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指责之语,但头一回,楚澜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终是忍不住,无奈笑了起来。

    打断楚太傅的“教训”,楚澜看向他问道:

    “父亲,您年轻时对着我阿娘,也是这般爱唠叨吗?我阿娘,又是如何回应您的?”

    楚太傅显然全没有想到楚澜竟会有此一问,一时有些怔住。

    有些浑浊的双眼看向楚澜,竟仿佛穿过她,看向了另一个人。

    过了好久好久,呢喃间,楚太傅仿佛自言自语,“她啊,哪里会回应我。”

    “你阿娘她,永远都只会笑脸对人。”

    第七十八章 善恶自难辨,将军赴阵前

    楚太傅看着面前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楚澜,恍惚间, 竟有些不可置信。原来时光当真如此匆匆, 一晃经年, 已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终于,楚太傅喉头涌动,有些哽咽叹道:“是我, 对不起你阿娘。”

    楚澜也红了眼眶,“当年那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轻拭下眼角,楚澜见楚太傅竟又开始沉默起来, 忍不住有些气恼。“事到如今,父亲,您竟还不愿把真相告诉我吗?还是说,在您心里, 终究还是脸面大过一切, 竟连您亡妻的清白,都比不过吗!”

    楚太傅一时怔住, 抬眼看向楚澜。

    许久, 就在楚澜心灰意冷, 以为楚太傅又会如曾经那般搪塞过去时, 却听到他缓缓开口。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你娘亲太过仁善,她敬我护我,也心疼你, 便不愿因着那些丑事污了楚氏一门的清誉,更担心会影响到你,所以临到最后也不愿我讲出真相。这么多年,我不愿违背她,便从不曾对你提起。”

    “当年那事,也确实太不堪入目。我总是觉得你还小,相关之人也尽皆故去,便不愿再提。”

    忽然,楚太傅目光坚定起来,终于下定了决定。“你如今也早已为人妻,楚氏的扳指既然在江南出现,便说明那人定还活着。我知你不愿与她分离,说不得尘埃落定之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前车之鉴,为父便告诉你,只愿你能汲取教训,日后万不要因一时心软,害了自己。”

    “我对你兄长,向来不喜,这一点,想来你也能看得出。但你恐怕并不知道,我对他,实际上却是憎恶的。我憎恶他身上那人的血脉,也更憎恶他亦流着我的骨血。当年,你母亲的早逝,皆是被他那不配为人的母亲所害!便是我百年之后,楚家后继无人,我也绝不会原谅他们!他,永远不配成为我楚家的继承人!”

    楚澜忍不住心中震颤,而随后楚太傅讲出的那些往事,却令她更加惊骇!从当事人的角度说起这些,远比皇后对她讲的更加悲切,也更令她不敢置信。

    楚太傅自幼丧父,全靠他那位严母教养长大。

    因着家中没有能顶起门户的男人,又正逢乱世,楚老夫人终日与那些贪婪的旁支相争,性格便愈发强势。为了能让楚太傅早日能有子嗣继承家业,更是将自己的婢女强行许给了儿子。

    楚太傅虽心中不愿,但为了母亲的这份苦心,也只得纳了他并不喜欢的人。之后,更是在这份压力之下,有了楚孟泽。

    后来,他娶了傅氏做妻子,傅氏知书达理,性格也温柔和善,与他心意相通,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寻常人家的夫妻和乐。只是傅氏在子嗣上有些艰难,几年都没有生育。楚老夫人不敢明着得罪傅家,但暗地里,却没少横加干涉。楚孟泽生母更是有恃无恐,在楚老夫人的授意下,抢占了不少管家的权利。

    这一切,直到楚澜出生,不久后楚老夫人过世,才终于得到好转。

    然而那时,天顺帝登基时间尚短,朝堂之上也不算安稳,楚太傅便也只得四处奔波,对于家中之事,便全靠傅氏支撑。

    傅氏与她胞姊皇后不同,她是家中幺女,自幼便被父母兄姐娇宠着长大,于人心险恶这点,并没有多少戒备。又因自小熟读诗书,讲究礼仪规矩,故而在她心里,对体面二字看的极重。

    就在那一年,天顺帝得到密报,查到些袁道成余党的消息。因这事牵连甚广,为了稳妥,便安排楚太傅去西南替他探查。楚太傅这一走,竟就去了大半年。

    而就在这期间,傅氏无意中撞破了一件丑事——楚孟泽生母,与外人私通!

    原本打算严惩的傅氏,在楚孟泽生母的眼泪和求饶下,选择了息事宁人。毕竟,这事若被掀开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楚太傅和楚家的名声,在这世道中,这些虚名,甚至也会影响到她自己的女儿。只她却不曾想到,自己的这一时心软,竟会使她们母女陷入险地!最终,她自己身死,连楚澜也差点因此丧命。

    楚孟泽生母是楚府老人,又在楚老夫人活着的时候掌过家,还生下了府里唯一的少爷。她便散播谣言,买通了不少趋炎附势的下人,给楚澜母女下了毒。

    傅氏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心思歹毒,自然没有发觉。直到见到女儿一日日虚弱下去,才找来大夫诊治。却不想,这个大夫,竟也是一早就被楚孟泽生母买通。他开出的药方,不光解不了毒,反而更加速了那些毒素的蔓延。

    直到这时,傅氏才渐渐觉出不对来。但她身边,也已再无人可用。甚至还在楚孟泽生母的安排下,被强行带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幽闭了起来。

    这期间,傅氏的那名陪嫁丫鬟,因为想要跑出去回傅家报信,更被楚孟泽生母指使人,活活打死了。

    而就在傅氏绝望之际,一位曾偶然结识的女道士,主动找到了她。这位,便是元晦道长。

    在元晦道长的暗中帮助下,傅氏体内的毒素才稍稍得到抑制。她曾拜托元晦道长去向傅家传信,但不知为何,傅家也并未能收到这封求救信。所以,就在元晦道长离开替她去寻药之时,傅氏身体中的毒,便发作了起来。

    楚太傅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半月回来,才终于发现了这一切。只是,那时傅氏早已毒入脏腑,为时已晚。

    无论他再怎么愤怒到发疯,甚至于盛怒之下杀了楚孟泽的生母,却也再换不回他妻子的性命。

    这件事,是他一生意难平的憾事,他始终心怀愧疚。所以,无论是傅家对他的迁怒,还是元晦道长对他的指责,他都没有辩解。更为了救活自己与爱妻唯一的女儿,同意元晦道长将楚澜带走医治。

    而自那之后,楚太傅也愈发冷硬,再难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