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往事,如今提起,楚太傅依旧难忍悲伤,话到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掩面落泪。

    而楚澜,也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这么多年,她竟当真一直被人欺瞒,她对身边人的认知,竟从来,都不是真的!

    “父亲啊,有些事,您应当早点告诉我的。”

    楚太傅拭去眼角的湿意,长叹道:“这些事,为父原本,是打算带进棺材的。你阿娘的早逝,我难辞其咎。若不是我大意了,她、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您应当早些告诉我的。”楚澜却摇头,“人心险恶这一点,我与阿娘一样,终究明白的太迟了。”

    两日之后,在龙骑卫的护卫下,太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北境出发。龙骑卫军容整肃,刀刃寒光闪现,骑在马上走在最前的,便是须发皆已花白的廉老将军,廉适之。而骑马护在太子銮驾之侧的,则是廉永安和他的三弟廉永康。当日廉温虽然惹怒了天顺帝,被罢免了官职,但天顺帝也清楚,如今这关口,他还离不了廉家。于是,在天顺帝消了怒气之后,将廉温最终算成了告病辞官,他那骁武将军一职,也传给了他的长子廉永平。

    此次出征,天顺帝也是给足了廉家面子。拜廉适之为太保,为此次北境之役中的主帅,使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仅此于楚太傅。同时,将原本禁足在家的廉永安擢升为龙骑卫从四品骁锐将军,甚至连年纪尚轻的廉永康也被封了从五品的参将。至此,廉家年轻一辈中,将军称号的已有两人,更不要说还有一位当朝太保,一时之间,前来贺喜之人络绎不绝。

    但廉适之却选择了闭门谢客,除了去军营理事外,廉府上下概不外出。直到此时,廉适之骑在马上,也在感叹,如今天顺帝对他们廉家越是表现出尊崇礼让,日后怕越是会功高盖主,惹人猜忌。

    看来此次的北境之行,廉家必须要守好分寸,绝不可越过东宫半分。功名利禄皆是虚妄,能活着,才最重要!

    楚太傅与天顺帝一起,在朱雀门上为大军践行。

    之后,天顺帝先行回宫,而楚太傅则留下,目送着这一大队人马,一路向北而去。楚澜坐在马车里,楚太傅自然看不见,但依旧撑着有些浑浊的双目,久久追随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军队远去,踪影被风沙覆盖。

    他如今对局势看的越清,心中的退意也愈发强烈。他已经老了,而大昭还是旭日初升,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一辈的天下。他所能做的,怕也只是如天顺帝一般,倾尽所有,为下一辈人铺路。那日与楚澜长谈后,楚太傅才恍然惊觉,女儿已在他悄然未察时慢慢长大。也才令他猛然醒悟,作为父亲,他竟是这般的不称职。

    既然游儿已认定那人,愿意以未来相托,那他也不妨抛开成见,护送这两个年轻人一程。于是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他需得稳住局势,为她们平安归来后,谋得一处生机。

    想到这里,楚太傅心思已定,便缓缓转身,欲向城下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远远响起。

    “太傅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太傅回头,便看到福王正站在不远处,对他微笑颔首。

    楚太傅不禁心念一动,竟会这般凑巧?他欲去寻的人,便正是福王!

    被福王领着,楚太傅与他一起,到了有客来。

    这一路上,楚太傅便注意到,福王身侧,始终跟着一位梳着道士发髻,却一身僧袍的老者。落座之后,见这位老者也在席,楚太傅略有些诧异,向福王看去。

    福王却哈哈一笑,指了指那人,对楚太傅介绍道:“这位是我老友,名叫黄玄,非僧非道却又自诩修行之人,太傅大人便称他‘疯道人’即可。”

    楚太傅对黄玄点头示意,却开口称呼道:“黄师傅。”

    黄玄忍不住大笑起来,须发凌乱,对福王说道:“哈哈哈,老朽瞧着,王爷还当多向太傅大人学学说话!”

    楚太傅不禁皱起眉,他对这些修道之人从未有什么太多的好感,尤其黄玄这不分尊卑的态度,更令他不喜。

    眼见楚太傅已准备起身,福王忙拉住他,神色一收,变出一副正经模样摆摆手,“太傅大人莫要见怪,我与这疯道人乃是多年至交,言语间便没那么在意。”

    随后话锋一转,“本王今日请太傅大人过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楚太傅这才冷着脸重又坐下,对福王微一行礼,问道:“不知王爷所说,是何要事?”

    福王笑笑,开口道:“这事,与太傅大人的千金有关,亦与我那乖侄孙有关。”

    “更重要的是,这事,与咱们这位陛下,同样干系重大!”

    差不多就在太子与楚澜启程的同时,顾子湛也准备妥当。上次派出的凰涅军由刘木兰带队,这一次,顾子湛本打算将李香君留在江南,却不想李香君态度十分坚定,决心要与顾子湛同行。

    于是,留下看家的便成了另一名凰涅军旗队长,顾子湛带着李香君、见微与栾楠,领了余下的八百名凰涅军女兵和三千嘲风营男兵,先分别扮做凤都府兵和楚氏行商,由张贯这个司法参军护送着。待离开凤都府辖地之后,再全部改换装扮,分作行商而去。

    这样一来,到达北境的日子,最快,也应当在十日之后了。

    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第七十九章 两向奔袭去,死生皆无惧

    其实,自从上回青鸢给顾子湛传回楚澜的那封信后, 顾子湛见这大鸟无论怎么劝说, 甚至拿美食相诱也不为所动, 坚决蹲在自己身边,就是不肯再回去传信。顾子湛便猜到,定然是楚澜对它有了吩咐。

    只是顾子湛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阿澜竟不想再与自己通信了呢?

    瞧着她寄给自己的那幅画,还有一旁打趣自己的歪诗,顾子湛倒并不觉得楚澜这是对她生了气。那么,为什么好端端的, 就不要这份鸿雁传书的小默契了呢?

    顾子湛骑在马上,忍不住悄悄瘪瘪嘴,自怨自艾自己这个被一家之主“抛弃”的小可怜。她想的专注,又为了在属下面前撑起气势, 面无表情的脸色逐渐开始变得呆滞, 于是自然便没有察觉,一个巨大的阴影, 正从天而降。

    突然间, 耳边炸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唳, 一只硕大的鸟头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双鹰目还冲她眨了几眨。

    顾子湛顿时浑身汗毛倒立,再忍不住,大叫一声。“啊——”

    随后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还要维持领军统帅的“正气凛然”,这一声“啊”便被她生生吞回去一半, 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见微赶忙纵马挡在顾子湛身前,待看到正一脸无辜立在马背上与顾子湛大眼瞪小眼的青鸢,登时翻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大惊小怪!”

    顾子湛拍拍胸口,努力挺直身子往后仰,尽可能离青鸢更远点。又四下看看,见不远处只有李香君与栾楠等亲卫正掩嘴轻笑,其余兵士皆护在外围,距离尚远,应当不会看到她这副窘态。这样一想,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

    栾楠第一个强行把满脸笑容憋回,涨着一张有些扭曲的大红脸,上前将青鸢领去他马上,才总算解了顾子湛的“危局”。顾子湛这才长舒一口气,对着见微哼了一声,“没大没小,日后我见到你家小姐,哼,定会让她帮我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