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脸色立刻僵住,向天顺帝看去。天顺帝压压眉心,挥挥手,不带片刻犹豫说道:“孩子重要。”

    刘福便回去复命。

    顾子湛眉心一跳,强忍许久,终是没有开口。坐回椅子上,顾子湛不再说话,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中却忍不住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呢。

    又过了快一个时辰,侧厢房中,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虽有产婆在贴身伺候苏氏,但楚澜因着方才的急救,手上还是染了些血迹,好在终于让孩子平安出世,苏氏也慢慢缓了过来。身后的宫女极有眼色,已经端着一盆清水等候在旁。

    楚澜在水中把手洗净,产婆也已手脚麻利的将婴儿简单擦洗过,换好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明黄色襁褓。那边,苏氏气息已渐渐微弱,断断续续地叫着痛。她两腿止不住的颤抖着,身下的血流减缓,但还没有完全止住。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已渐渐安静下来的苏氏,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这声音万分凄厉,所有人本已放平了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楚澜的眸色沉了下来。苏氏这样,分明是血崩了!可是方才,明明已经有了止血的迹象,为何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看着无动于衷的义许,楚澜喝问道:“义院首,为何还不施针救人!”

    义许缓缓抬头,向楚澜投去个意喻不明的眼神。随后,义许起身,挡在了楚澜与苏氏之间,对那怀抱婴儿的产婆道:“还愣着作甚,还不请太子妃殿下领小太孙出去面圣!”

    那产婆身子一抖,好在手还稳稳护着婴孩。只是她的神色间,已带上了几分凄楚,眼眶也泛起了红。点点头,产婆走到楚澜跟前,哀声劝道:“殿下,求您,随老奴出去报喜吧。”

    楚澜直直看向义许,目光中一片森冷。

    义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露出一抹苦笑。随后,淡淡开口,“我会给她,留些体面的。”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蔓延了楚澜的心。

    当天夜里,宫中传出喜讯,先太子侧妃苏氏诞下一名皇孙。天顺帝大喜,立刻下旨,按照之前所说给这个孩子赐名为烺,并定于皇孙满月后,举行册立太孙之礼。

    这消息一出,几家欢喜几家忧。

    而至于因着难产早逝的苏氏,被天顺帝破例准许,以太子正妃的礼遇下葬,则悄无声息,没有引起半点关注。

    唯有顾子湛心中萧索一片。她最不想看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这个小小婴儿,大名天顺帝已经起好,小名儿就让顾子湛起了。顾子湛想了想,她自己真正的小名儿是澄澄,因为她出生时,正是个秋高气爽,天色澄湛的日子。而小顾烺生在八月十五,月儿正圆,顾子湛就给她起名,叫做满满。

    天顺帝也随她去了。但在他看来,满满,并不算圆满。因为,满满实际上,是一个女孩子。又因着有“男怕初一、女怕十五”的民间说法,对这个生于阳数之日的孙女,天顺帝心中,还是存了一丝遗憾。

    满满啊,要是个真男儿,该有多好!

    只是眼下,他必须要有一个孙子,这至高无上的皇位,必须要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继承人!至于后面的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但也正因如此,也令天顺帝对顾子湛一直推行的政事,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然而顾子湛这几日,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痛快。像是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让她倍感压抑,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她也发现,这种情绪,竟然会在与楚澜亲密相处时,变动更加浓烈。

    她的异样,自然也被楚澜看在了眼里。楚澜觉得,顾子湛许是因为满满甫一出世便走上了那条她们最不愿看到的路,生出了些感同身受的触景伤情。正好近来宫中事务渐少,她有了些闲暇时间,便都用在与顾子湛的相处上了。

    只是随着她们相处的时间变长,顾子湛的情绪愈发不稳定起来。

    楚澜给顾子湛探过脉,除了有些疲累,倒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看到顾子湛愈发多的神思不属,心中也生出焦急。忽然想到那日元晦道长强留给她的东西,楚澜心中的犹豫,慢慢有了偏移。

    这晚,趁着顾子湛熟睡后,楚澜从怀中取出那枚深红色的血玉,放在了顾子湛枕下。

    因着皇孙出生这件大喜事,天顺帝给朝臣们放了三天的休沐。

    三日过后,朝臣们再一次聚集在了大朝会上。无论心中是怎么想的,总之各人都将心思藏好,满脸喜色地向天顺帝与顾子湛道贺。

    经过三天的考虑,天顺帝将顾烺计入了顾子湛名下。这在给顾子湛稳固储君之位的同时,也算作对她保守秘密的犒赏。但同时,亦是将顾子湛,彻底与他绑在了一起。

    顾子湛对此毫不意外,也没有过多在意。重新上朝的第一日,顾子湛便将那封拟定好的考评章程,砸到了所有人的头上。

    不出预料的,除了那些事先已经知晓的大臣们,其余众人不分派系,尽皆上书反对。

    顾子湛耐性十足,似乎成为“父亲”这件事,丝毫没有能够遮掩她身上的锐气。无论谁来攀咬,都被她一一挡了回去。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众人见这位新太子油盐不进,纷纷去向天顺帝奏报。

    顾子湛见火候差不多了,与天顺帝对视一眼,做出一副被气到的样子,甩袖靠回椅背,不再多说。

    天顺帝对众人摇头轻笑,随后,就让李若愚宣布退朝。

    随后,天顺帝便开始称病,不再上朝。一连几天,都是顾子湛代替天顺帝,主持朝会。那些由朝臣们上给天顺帝的奏折,都由顾子湛代为批复。像是有意与朝臣们作对一样,顾子湛从那些奏折中寻出不少错处,直接搬到朝会上当众一一点评,折了不少人的面子。

    这些朝臣心中气的要死,偏偏又见不到皇帝,便开始暗地里指桑骂槐,阴阳怪气有人故意在阻挡他们面见天子。

    又过去五天,当天顺帝面色红润的重新出现在朝会上时,第一时间就斥责了顾子湛,骂她不知体恤臣下,太过针锋相对,令自己在病中都不得休息。但话里话外的,分明也将那些蜂拥上书的人骂了进去。

    于是,一些脑子精明的,开始隐隐意识到,或许,在新太子做这些事的背后,有着皇帝的影子。剩下那些看不清形势的,却只觉得终于能有人,要来替他们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黄口小儿。

    顿时,这些人又纷纷表示,口头责罚还不够,还需要皇帝陛下下旨将太子申斥才行。

    这些话一出,天顺帝的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楚太傅出列,从怀中又取出了几本奏折。与天顺帝对了对眼神,楚太傅朗声开口:“起奏陛下,河西、河东及江南、江北四府总督上奏,恳请陛下准许各府州县与北境政令统一,选拔女子为吏。依照大昭现行律令,为吏考评优异者,选调为官身。”

    楚太傅的这一席话,顿时令原本剑拔弩张的朝臣们哑了火。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原先还只是江南一府跟着胡闹,怎么如今,又冒出这么些个脑子有病的一府大员们,这是要做什么?

    再看楚太傅,众人忍不住咬牙。你自己家的闺女都是太子妃了,怎么着,竟还不满足?莫不是还想着再出个政令,让太子妃有朝一日,也能做个女太傅不成?

    于是,所有人都向天顺帝看去。

    只见天顺帝正皱着眉,似乎在认真考虑楚太傅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