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她这个样子,心中哪还有不明白的。都说知子莫若父,但其实,更了解自己孩子的,往往却是母亲。长叹一声,皇后有些哀戚说道:“源儿坦荡,他是真的信任阿澈啊。”轻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泪,皇后有些怅惘,又有些释怀。

    待楚澜离开后,皇后独自坐在殿中。灯烛摇曳中,她会想起了许多往事。楚澜与顾子湛相处时那些被她看到的情景,都似乎在说明,这两人之间,有着更深沉的羁绊。

    忽然之间,皇后便有些怕,不敢再深想了。

    休养了五天,天顺帝终于有了些精神。

    他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地很,这几日的昏昏沉沉间,他有过恼恨和不甘,也终于有时间,去好好看待这件事。

    首先,他的确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了。

    况且,皇后那些劝慰,也被他听进耳中,放在了心上。与皇后不同,在天顺帝看来,顾子湛对他坦白,远远要比瞒他到死要好上许多。他是帝王,他才不要那些虚伪的无知和欺骗的善意,他只要真相。而至于这真相该如何昭示,是掩盖还是粉饰,一切的选择权,始终要在他自己手上。

    而如今,顾子湛就是将这个选择权,交还在了他手上。从这一点上来说,顾子湛的做法,在意识的最深处,是令他欢慰的。

    但天顺帝还不能全然放心。除此之外,他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也还得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消解。

    所以,重新上朝之后的第一件事,天顺帝便推迟了退位的时间。

    顾子湛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经过这么多的波折,她自觉早已看淡了一切。能叫她挂心的,也只有楚澜一人。其余的,皆是身外之物,无所挂碍。她本就是自异世而来,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心安二字。既然所有一切外物都不属于她,那她能用以回报的,便只有坦诚。

    从承无开始,顾子湛的灵海之中,灵魂已被剥离过两次。她曾与他们共存,若说没有过彼此影响,又怎么可能。如今他们已彻底消散,顾子湛一时有些分不清,她性格中哪些才是只属于自己的,又是不是真的还有,只属于她自己的部分。

    她所想的坦诚,到底是她本意里的坦诚,还是受旁人影响过后的坦诚?

    顾子湛愈发迷茫。

    她这样心态的变化,自然被楚澜看在了眼里,也自然生出隐忧。但顾子湛却什么也不讲,或者是,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讲不出来。

    楚澜便等她,耐心的等。

    忙忙碌碌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今岁的秋闱已过,燥热消散,秋高气爽。

    中举的人数中,女子已不足一成,但难得的是,其中近半数的解元,都是女子。顾子湛最为留心的河东府,报上来的名单中,头一个解元的名字,就是周小婷。

    顾子湛有些欣慰,空落落的心里被填进一抹喜悦。也许明年的春闱,就会出现第一个女状元了。

    但这些也不过是她自己的期望,到底结果如何,也还要看各人的努力和造化。

    而就在中秋前,天顺帝对于那几个亲王请求宗室子入宫服侍的奏折,也终于有了回复。

    他没有言明要宗室子服侍,只说思念后辈,准许各亲王派出子侄,入宫共度中秋。

    自然的,天顺帝这封诏书,又引起了众人的猜测。

    但有时候,明明看上去是一件喜事,偏偏要在其中暗藏祸患。

    福祸相依,总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东兔与西乌,秋晖掩树枯

    下朝后, 不?少人向顾子湛看去,眼神中隐藏了许多的情绪,浅淡却刻意。

    顾子湛神色不变, 心中却有些好笑。这人呐, 对待未知之事时, 还是更习惯从己身立场出发。殊不?知, 当权力和地位悬殊太大时,过多的猜测,反而会令自己迷了眼。

    时光流淌, 顾子湛早已从最初的混乱中醒来。当重归平静时顾子湛总会想,她何其有幸, 能有一个人陪她走出迷雾, 无论多久远的路,都愿意等她。

    那时, 顾子湛的心中被悲戚和迷惘充斥, 连带对自身,她也因着自我怀疑, 有?了刻意的分裂。她害怕自己身上有?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又?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只属于她本我的东西,这甚至表现在, 当她在面对楚澜的亲近时, 竟会不?由自主的抗拒。顾子湛不?愿意去想, 却又无法自欺欺人,她害怕楚澜爱上的,恰是不属于她的那部分。

    楚澜自然看了出来,也不?可避免的有?些难过。她的爱人,那个向来如煦日温暖开朗的人, 竟会在有一日,变得这般患得患失。可转念一想,又?不?过人之常情。这于她们来说,也还远算不?上?难关。

    与顾子湛相较,她是身在局外之人,旁观者总要清醒些。那么,自然也该由她,给予引导和纾解。

    那一日,顾子湛又?在书房坐到深夜,看时辰想着楚澜应该已经入睡,才起身回了寝殿。却没有?想到,楚澜正坐在灯下看书,这架势,分明就是在等她。

    顾子湛一时有些尴尬,楚澜抬眼看她,淡淡道了句,“回来了。”

    顾子湛点点头,扯出一抹笑,“阿澜不?必等我,先睡吧。”

    楚澜将?书放下,起身走到她身边。极为自然的替她脱去外袍,放缓声音道:“你先去洗漱,不?必管我。稍后,我有?话要同?你说。”

    顾子湛有?些讪讪,嗯了一声,便去里间洗漱。她刻意拖长了时间,有?些惧怕楚澜可能会对她说出的,那些令她不?知如何作答的话。

    但终究是躲不?过的,花了近半个时辰,顾子湛回到寝殿,就看到楚澜已不再看书,正端坐在榻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了张口,顾子湛也只吐出了一句抱歉,“对不起,阿澜,我让你失望了。”

    楚澜轻蹙眉头,有?些诧异,随后便有?些了然。浅浅笑道:“何出此言?”

    顾子湛上?前,头埋进楚澜的怀里,半跪着叹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我让你担心了。但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变了,连我自己,好似也变了。我,很害怕。”

    楚澜轻抚上?她的发顶,柔声道:“东兔西乌、日逝如?水,过往皆不?曾变,与君相守、情谊两牵,同?心不?曾变,我亦不曾变,你又?如?何会变?沧桑陵谷,纵天地倾覆,你若能认得出我,我自然也不?会认错你。其余的,不?过薄物细故,何必放在心上?。”

    这短短几句话,楚澜说的温柔而坚定。顾子湛眼眶发涩,手臂环住楚澜的腰,手却紧握成拳,拇指的指甲刻进肉里,强忍着不?落泪。

    楚澜轻叹一声,将?她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腰上。“我曾见过顾澈,幼年时,也识得承无。”她没再多说,话中的意思却再清晰不过。从始至终,她眼中和心上?的顾子湛,都不曾变过。

    顾子湛抬起头,与楚澜四目相对,深深望进她的眼里。

    良久,顾子湛的脸上,绽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