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阴,高阳里。

    荀悦挥着袖子在堂上来回急走,大声疾呼,声色俱厉,唾沫横飞。仲长统撇着嘴,歪着头,不屑一顾,每当荀悦停顿的时候,他的嘴角就会动一下,迫不及待的想反驳荀悦的论点。

    孙策抱膝而坐,看着仲长统和荀悦辩论,不时的回头和诸葛亮、陆议嘀咕两句。颍阴令高深坐在一旁,神情恭敬,眉眼间却掩饰不住的得意,仔细看,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这两天麦收即将结束,前方又没有战事发生,孙策忙里偷闲,来拜访荀悦。荀悦是荀家的读书种子,后来做过汉献帝的伴读,写过一部《汉纪》,算是荀家保皇派的代表。不过孙策主动来拜访荀悦,却是因为荀悦的另外一重身份:荀悦是汉末政治学者的代表之一,他的学术不仅仅是儒家经典,更是对社会现实的反思,代表着儒家学者中的理性成份。

    仲长统也是其中之一。

    荀悦年近五十,从儿时开始读书为学,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再加上颍川荀氏的出身,算得上成名学者。仲长统还年轻,才十六岁,可是面对荀悦,他毫不畏惧,有理有据,逐一反驳。

    孙策开始还听得懂,后来两人越说越复杂,引经据典,尤其是各家注释,他就懵了。他读过一些《左传》,但局限于理解历史事件和主要观点,对各家注解之间的细微差别,他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陆议听得津津有味,他家学渊源,这些年也一直没有闲着,还经常去平舆向张昭、程秉等人请教,没什么障碍。诸葛亮也听得懂,但他似乎没什么兴趣。

    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诸葛亮主动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封军报走到过来,附在孙策耳边说道:“将军,鲁将军的消息。”

    孙策不敢怠慢,向荀悦点头致意。荀悦正说得兴奋,也没在意,挥挥手示意孙策自便。孙策起身告辞,快步出了中庭。郭武、刘虎正在前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到孙策出来,他们连忙站起。孙策坐在栏杆上,拆开军报浏览起来。

    原本在鲁阳与黄忠对峙的黄琬正率领主力赶往颍阳,荀衍也放弃了临颍,三军可能会在颍阳会师,总兵力估计在六万上下。但鲁肃并没有求援,他只是汇报了对方的动向。

    孙策却不敢怠慢。颍阳毕竟是县城,城墙不够高大坚固,城防设施也不够完备,麹义、黄琬甚至不需要大城攻城器械,仅用最原始的蚁附战术就可以强行登城。有十几倍的兵力优势,就算鲁肃对挡得住,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别的不说,攻城时双方的箭阵密度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足以弥补质量上的相对劣势。

    “走,回大营。”

    ……

    郭嘉围着沙盘模型来回转着圈,几个军谋散在一旁,轻声议论着。见孙策快步走进来,他们纷纷闭上了嘴巴,挺起了胸膛。

    “奉孝,还有什么消息?”

    “消息不多,而且很不及时。”郭嘉摇摇头,咂了咂嘴,有点郁闷。因为双方骑兵的数量悬殊,斥候的伤亡率居高不下,导致消息的完整性大受影响,他们收到的都是零星的消息,空白处很多,只能靠猜,滞后性也很严重。虽然颍水以东的消息还好说,颍水以西的消息至少要滞后一天。没有及时收到黄琬移师的消息,原因正在于此。

    “鲁肃会被包围吗?”

    “被包围是必然的,关键是他能守住几天,会不会被围歼。”郭嘉揉揉眉心,看起来有点苦恼。“麹义这是想逼将军增援,要和将军决战啊。”

    孙策也这么想。兵力悬殊,骑兵不足,这都是明摆的。他想以守伐攻,以放弃颍水以西为代价,将麹义、荀衍挡住,为屯田收麦争取时间,必要的情况下不惜烧掉已经成熟的麦子。这是他的想法,但麹义、荀衍不会跟着他的希望走,一旦发现分兵攻城不切实际,他们干脆集中兵力,中路突破,逼他决战。

    优势在对手那里,主动权也就在对手那里,这就是现实。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躺下来任人蹂躏。论数量,他的确没什么优势,可是论质量,他却有足够的优势。对方能打的只有一个麹义,他手下能打的却有四五个,鲁肃、董袭都是堪和麹义一战的狠人,更何况还有一个正当壮年的黄忠在麹义身后。

    可惜现在消息不畅,不知道黄忠现在在什么位置。不过以他对黄忠的了解,只要有机会,黄忠一定不会放过。能在混乱的战场上斩对方大将首级的,有几个不是捕捉战机的高手。

    孙策心中一动,走到沙盘前,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这些天没太忙,连修面的时间都没有,胡须有点长了。

    “把双方可能的形势摆出来。”

    “喏。”一个军谋应了一声,将代表各部的兵俑摆到位置。这样一来,双方形势就非常直观了。中间是驻守颍阳的鲁肃,四周围着麹义、黄琬、荀衍,再往外,孙策本人在东,董袭在南,全柔在北,黄忠在西,从四面将麹义三人围住。

    “这是瓫中捉鳖之势啊。”孙策笑道:“秋天还没到就要进补,是不是太急了点?”

    军谋们忍俊不禁,轰堂大笑,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从形势上看,如果不考虑双方的兵力差距,这的确是一个对己方更有利的局面。

    陈群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好大一只鳖,如果能抓住是够补一补的。只是要小心,被它咬住可是要丢一块肉的。”他指了指被围在中央的鲁肃部。“首先要丢的就是充当诱饵的这块肉。”

    郭嘉笑了笑,同样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长文,你看错了。这不是一块肉,这是一块骨头,而且是一块硬骨头。麹义想咬这块骨头,还要看他的牙口够不够好。”

    陈群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郭嘉也不理他,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在沙盘案边轻轻叩击着,眼珠转来转去,思索半晌,突然说道:“将军,春田夏苗,秋蒐冬狩,我们也别分那么清楚了,干脆春夏秋冬一起上,来一场群殴吧。至于最后是春花袭人,还是秋风刺骨,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孙策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有意思,我觉得不错。你们觉得呢?”

    军谋们也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附和。

    “我看行。”

    “这个法子好。”

    “没错,这个很切题。”

    陈群莫名其妙,看看孙策,又看看郭嘉,见在场的人似乎都懂,只有他一个人不懂,不免有些尴尬。

    第1345章 患得患失

    孙策回到大帐,让人叫来了庞山民。

    在营里住了几天,庞山民情绪一直不高。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帐里读书,修订《盐铁论考释》,偶尔出来散散步,也只在大帐周围走走,绝不出中军大营。孙策找他很方便,诸葛亮刚出去一会儿,庞山民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将军。”庞山民拱拱手,静静地着了孙策面前。

    孙策很惊讶。他仔细打量了庞山民两眼,又站了起来,走到庞山民身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病了?”

    “哦,没什么。”庞山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颓废,让孙策误会了,连忙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将军放心,我什么病也没有,只是……”他有些尴尬。“突然闲下来,有点不太适应,而且军营里事务多,睡得不太好。”

    孙策恍然大悟,庞山民是有病,不过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理有病,四个字:患得患失。庞家的人似乎都有这毛病,即使是号称隐士的庞德公也不例外。他鄙视地瞅了庞山民一眼。“你还没娶妻生子,就虚成这样?不是说要带兵征战吗,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去实践一番。”

    庞山民红了脸。“是我一时糊涂,书生意气。”

    “你可别这么说,书生能带兵的不在少数。”孙策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庞山民微红的脸顿时没了血色,刚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孙策更加失望,本想再臭他几句,可是一看旁边的诸葛亮,再想到远在青州的庞统,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吧,庞山民不是宰相之才,只是机缘凑巧做到了颍川太守,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当初无人可用,庞山民还算出类拔萃,现在人才多了,庞山民就不起眼了。

    孙策摆摆手。“你收拾一下,准备回阳翟。”

    庞山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很惊讶,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孙策很无语,却不想和他计较。大战将起,全柔没有时间处理阳翟的政务,他需要庞山民回去分担责任,守住阳翟城,让全柔一心一意的执行战斗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