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配合全柔,如果有人想征战立功,让他们到我营中报到。郡兵交给全柔,由他统一调度,你安心处理政务。麦收基本结束了,父城、昆阳诸县有不少人响应黄琬、麹义的,你把名字记下来,等战事结束,我再和他们一个个的算账。阳翟、颍阳、临颍、颍阴诸县交战,会有损失,你也记下,届时找枣祗划拨粮食救济……”

    孙策要需要庞山民做的事一一交待,庞山民认真地听着,不时的点点头。孙策最后又关照了几句,让他有什么不清楚的去问诸葛亮。诸葛亮有过人的记忆力,他几乎记得孙策说过的每一句话。

    庞山民唯唯喏喏,跟着诸葛亮出了大帐。出了大帐,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诸葛亮说话。诸葛亮倒是很平静,陪着庞山民走回他的大帐,帮着庞山民收拾东西,等庞山民情绪稳定下来,他才慢吞吞地说道:“山民兄,我刚到平舆的时候,曾由严曼才引荐,随徐公河大师学过几天算学。”

    庞山民默默地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件事。

    “可是我后来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庞山民这才意识到诸葛亮不是说闲话,打起精神,思索片刻,若有所思。他重新抬起头,打量着诸葛亮,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好久,点点头,欲言又止。

    诸葛亮笑笑,指指摆在一旁的《盐铁论考释》。“弱冠而位登颍川太守,未而立而著此书,几乎人手一册,山民兄仕途得意,学林有声,足以青史留名,又何必非要在军功上证明自己?”

    庞山民苦笑,又有一些释然。“孔明,多谢。”

    ……

    黄琬赶到颍阳,比预期的日期迟了两天。

    荀衍接到消息,已经提前赶到,与麹义一起出营三十里迎接。韩繇随行,他双腿不良于行,只能坐着轮椅。这轮椅是从南阳传来,据说是南阳本草堂病人专用,后来便流传到颍川来了。

    黄琬看着韩繇,很是感慨。他和韩馥也算是上旧相识,谁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和韩繇寒喧了几句,聊了些当年事,默契地避开了韩馥之死。

    客套话说完,黄琬便与麹义、荀衍商量起攻打颍阳的事。他告诉麹义、荀衍一个消息:黄忠已经离开了鲁阳,正尾随在他后面,但离得比较远,大概有百里左右。

    麹义和荀衍不解,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他想干什么?”

    黄琬一声苦笑,透着说不尽的无奈。“别看黄忠只有万人,他却是孙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早在襄阳之战时,他便阵斩过曹操部下的夏侯渊,此后一直坐镇南阳。”他看看荀衍,又扫了一眼麹义,伸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人跟我后面还能干什么?取老夫的项上人头耳。”

    “不会吧。”荀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有些发麻。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黄琬会迟到两天,而且脸色这么不好了。被一个这样的人盯着,绝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他对此深有体会,董袭是江东人,以勇猛著称,他一直担心董袭会来踹营,每天睡觉都不敢睡死,随时准备应变。几天下来,人就像霜打了似的,浑身乏力。黄琬虽说有带兵经验,毕竟年过半百,精力日渐不济,如果再睡不好,这是很熬人的。

    荀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袁绍今年也五十了,他面对的孙坚可比董袭、黄忠还要勇猛,他的压力岂不是更大?他的身体坚持得住吗?就算他这次战胜了孙坚,下次面对孙策呢?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和二三十岁的青壮拼体力,不用看也知道孰胜孰负啊。

    见荀衍出神,黄琬咳嗽了一声:“麹将军,休若,我想设计伏击黄忠,先解后顾之忧,你们意下如何?”

    荀衍不假思索。“一切全凭黄公吩咐。”

    黄琬看向麹义,麹义不紧不慢地说道:“黄公所言,自是至理,只是黄忠谨慎,离我军百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远遁,想伏击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如果伏击不成,又耽误了时间,那可如何是好?”

    黄琬再次抬起手,点点太阳穴。“我用我的首级作诱饵,不怕他不来。”

    第1346章 传帮带

    鱼齿山北麓,湛浦侧。

    湛浦并不算大,方圆五十余步,但水质清澈,适合饮用。湛浦北侧还有一片坡地,名为湛阪,南侧数百步远就是湛水,地势低洼,到处是茂密的水草,无法列阵,尤其是对骑兵非常不利。

    黄忠知道麹义有五千骑兵,他只有两百亲卫骑,差距悬殊,不能大意。离开鲁阳,进入颍川后,他一直非常小心,选择驻营地时首先考虑的就是不能给骑兵突袭的机会。颍川以平原为主,是适合骑兵奔驰的地形,麹义又是出自边地的将领,不会不利用这一点。

    好在黄忠手里有图,一份非常详尽的军用地图,详尽到湛浦有多大,水质好不好,能够满足多少人马日常用水都一清二楚,甚至标注了不同季节的水位。有这份地图在手,黄忠对颍川地形了如指掌,大大减轻了对斥候的依赖,也增强了取胜的信心。

    尽管如此,黄忠还是不敢大意。下令扎营前,他在亲卫骑的陪同下亲自查看了地形,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又在关键位置安排好暗哨,这才回到大营。亲卫准备好了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酱,几片熟牛肉,一杯酒,和普通士卒吃得一模一样。黄忠几口吃完,一边抹嘴一边让军谋将收到的消息取来。

    军司马李严捧着一卷纸快步走了进来,跪坐在黄忠面前。一手将案上的杯盘推到一边,一边摊开手中的纸卷。黄忠看看他,嘴角微挑。“有什么发现?”

    “将军,我觉得黄琬这些天立营的地点有些诡异。”

    “诡异?”

    “是的。”李严将纸卷展开,这是一幅地图,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名。“我对照地图,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这些地点有一个共同点,都非常适合伏击。”

    “哦?”黄忠凑了过去,盯着地图看了又看,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正方,还有吗?”

    “还有?”李严抬起头,看着黄忠,摇摇头。“我暂时想不起来了。将军,你发现了什么?”

    黄忠直起腰,打量着李严,若有所思。“你听过朱太尉的兵法课吗?”

    李严眼珠转了两下,忽然笑了。“将军的意思是说,黄琬这几次扎营的安排与朱公用兵的习惯暗合?”

    朱儁免职后,受孙策之邀,先在汝南游历,后来又去了南阳,除了拜见故主尹端之外,还在南阳讲武堂开讲,包括周瑜、黄忠在内的将领都去听过课。李严当时已经从讲武堂毕业,在黄忠身边任军司马,他跟着黄忠听课。朱儁是尹端的故吏,但他们用兵的习惯不太一样。尹端主要在北疆作战,朱儁却是在交州一带,地形不同,养成的用兵习惯也不太一样。即使是同一个问题,他们的处理方法也可能有所不同,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争议,黄忠作为知名将领,自然参与了讨论。

    “黄琬虽是太尉,但他作战的经验并不多,他选择这些地方扎营应该是听取了朱公旧部的意见。当然,他在豫州为官,多次经过颍川,对这里地形还是熟悉的。最终的方案很可能是他们互相补充的结果。”

    李严咧着嘴乐了。“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些别扭呢,原来是这样。”

    黄忠接着说道:“他想伏击我,这并不奇怪。不过现在他已经到了颍阳,又离我们有百里之遥,用步卒奔袭的可能性不大,倒是要小心骑兵。你们找找看,这一路走过去,有没有适合步卒扎营,却又适合骑兵踹营的地方。如果有,我们要特别小心。还有,行军路线也要加强侦察,仔细搜索,不要给他们伏击的机会。骑兵速度快,活动范围广,明天将行军速度再降一半,给斥候足够的时间。”

    “将军,是不是太谨慎了?”

    “关系到上万将军的性命,不能不谨慎。”黄忠语重心长地说道:“正方,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只有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才能谈到找到破敌良机。千万不要小瞧你的对手,我们能看出黄琬麾下有朱公旧部,麹义、荀衍难道就不能看出我们的习惯?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荀衍是颍川名士,与荀祭酒不相上下,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不容小觑。在没有摸清对手的路数之前,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李严点点头,也有点头疼。“是啊,胡骑来去如风,防不胜防,真要被他们抓住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谨慎是必要的,但用兵不是写文章,还是有章可循的。只要不贪功冒进,寄希望于侥幸,就算有所失误也不会造成致命后果。剩下的就是看双方耐心了,谁的耐心更好,谁就能笑到最后。”

    “那肯定是我们笑到最后,黄琬、袁绍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等不起的是他们。”李严想了想,突然说道:“将军,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折向北,去奔郏县,切断黄琬与洛阳的通道?”

    黄忠想了想。“你们可以商量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喏。”李严拿起地图和纸条,兴冲冲的去了。

    黄忠叫来了卫士,走出大帐,开始例行的巡营。他要走遍每一个大营,与尽可能多的士卒见面,关心他们的生活,安抚他们的心情,处理他们之间的纠纷,尤其是要查看那些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学生。今年是讲武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以前的讲武堂学生都是从各营抽调出来的精锐,本身就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到讲武堂是进修,系统的学习用兵技巧,弥补他们的短板。李严这一批讲武堂毕业生入学之前没有军营经历,多少有些书生意气,和老兵之间常有摩擦,需要他这个主将调解或仲裁,帮他们顺利渡过这几个月的适应期。

    一万多人,七八个大营,一圈走下来已是半夜。大部分将士都已经入睡了,黄忠才回到中军大帐。即使是最强壮的卫士这时候也感到疲惫,与换班的袍泽交待完事情后,就抓紧时间洗漱,钻进帐篷休息了。黄忠却还不能休息,李严等人研究出几个方案,正等着他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