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韩起离羞辱公主是假,气倒太子是假,但触怒龙颜,的确是真。

    此乌龙,追其根本虽由爱给人乱牵红绳的皇上而起,但不可收拾的局面到底以韩起离为终。

    皇上不给他定罪,也得给他点处罚。不然人家会以为皇上脾气很好,谁都来触他的龙颜,那么这个天子就当得很没意思。

    当天,韩起离便被削掉一品大将的衔儿,贬为三品,罚去一年俸禄,半年不得操练兵将。

    兰渐苏不明地问皇上:“贬官罚禄我没话讲,可为什么还要让韩将军半年不得练兵?”

    皇上说:“军中近来招收了一批年浅的新兵。你想啊,军中兵将,个个以帅为尊,崇韩之气日重。他们要知道韩将军突然变成断袖,岂不是在他的操练下,个个变成断袖?所以这半年,让那些新兵该成亲的成亲,该生子的生子,断了他们成断袖的路。”

    于是韩将军一日之间,被皇上安排了一条成为死宅的路。

    兰渐苏觉得这中间有误会,误会还很多。他得找个人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他首先想的是找旻文公主解释,因为旻文公主现在被民间传说塑造得比李莫愁还阴暗,比欧也妮葛朗台还惨。作为当事人的她传一句话出去,胜过圣旨皇令。

    这日风又起得高了些,旻文公主披了一件红色绒毛斗篷,抱着一樽琉璃盏,在东园湖畔观察青蛇蜕皮。

    兰渐苏来到这位皇姐面前时,这位皇姐刚把那块青蛇蜕下来的蛇皮取出来,放到侍婢的掌心上。

    旻文公主是生错了地方,思维没开窍,只顾心理阴暗。否则以她这项爱好,深究下去,往后就没法布尔什么事。

    “孝姝姐姐,三日前那事儿,你得听我解释。我的名节很烂不要紧,韩将军的名节珍贵。现在外头人把话讲得够难听,再编扯下去,韩将军以后可怎么做人。”

    旻文公主解下腰间一个小荷包,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白色的锦鼠。她打开琉璃盏的顶盖,将小白鼠丢进去。

    刚蜕皮完的青蛇,扭动了一下头,油黄的眼睛里那黑色的瞳孔张动了下,嘶一声疾袭过去。甚至见不到它探头的一点影子,它就已把那只小白鼠叼进口中。

    小白鼠发出凄惨的吱吱响,在青蛇利齿下变成一条亡魂。

    兰渐苏看见它的灵魂飘悠悠挂在旻文公主的袖口上,看得后脊发凉。

    旻文公主漂亮的瞳面反射出琉璃盏的彩光,面含微笑道:“我又不是外头人,这事儿,你来和我说有什么用?”

    兰渐苏说:“但你是他们故事里的悲惨女主角,所有人都很同情你,深爱你,只要你传句话出去,他们都会深信不疑。”

    旻文公主凝神静去许久:“凡人真愚蠢啊。”

    兰渐苏苦笑道:“孝姝姐姐,无论凡人蠢还是不蠢,都是人言可畏。”

    旻文公主那双杏花眼向上抬了抬:“你说他们肯听我的话?”

    “你民间的粉丝已经快组成一个后援会了,你说句话,他们奉若神命,必定听从。”

    “虽然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我现在在民间还是有点存在感。”旻文公主凝眸瞧青蛇将白鼠的身子一点点吞下,蛇的肚子鼓大,鳞皮涨出肉里的青筋,“不过二弟,我们这么久不见,你一来就求我,还是为了一个——一个断袖将军。这不厚道。”

    兰渐苏听她语气,是愿意传句话出去的意思。有了这个意思,兰渐苏好办得多。

    他以弟弟要跟姐姐撒娇的口吻,甜笑道:“孝姝姐姐,那你要弟弟怎么做,才能让您觉得厚道一些?”

    旻文公主取下一支发簪,发簪头上缠着一条银白色的指宽蛇。多年以前,她就是用这条蛇吓得太子半个月起不来身。兰渐苏有幸得见,心下直说:幸会幸会。

    这蛇活到而今这个岁数,已是个糟老头的年纪。乍一看,和普通糟老头蛇没有不同。认真观察后,会发现。

    也的确和普通糟老头蛇没什么不同。

    小白蛇闭着双眼,蛇身不时在发簪上扭动。发簪是它的依附,无论如何爬行,它的身尾,都必须牢牢缠在发簪上。

    旻文公主说:“我这条小蛇,外表并没什么过人之处,可它的眼睛,却是世间最难见的紫虹睛。只是它生性嗜睡疲懒,一年到头,也不睁两次眼。二弟你今天要是能让它把眼睛睁开,你想让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兰渐苏来找旻文公主,是带着难题来的。临到头,旻文公主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无论兰渐苏怎么逗这条蛇,刺激这条蛇,这条蛇都不肯把眼睁一睁。

    做蛇能懒到这个地步,倒是让兰渐苏羡慕。

    连着窜了两股凌风,吹走天上的厚云。藏在云后的太阳,射出锋利的芒光。

    蛇是感温动物,旻文公主天生血冷,估计给不了它太多温暖,让它过得无趣了。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颗小明珠,明珠折出日光,一道刀似的光条刺到小蛇的眼皮上。

    小白蛇倏然张开眼皮,一双紫宝一般的晶莹眼珠,在金璀的日光下一涨一收,灵动瘆人的美。

    蓦然利声穿耳,大如魔音灌入脑中,刺得人耳若膜破。旻文公主大叫起来,叫声像凄厉的夜鸦。

    兰渐苏被吓得手上明珠一抖,差些掉了,又紧忙捏住。

    他心道:看见爱蛇张眼,也不必激动到这般有失身份的田地。

    他正要劝旻文公主,东园静谧,不要打扰到其他小动物清修。

    不想,旻文公主的尖叫根本不为爱蛇,而是为他。

    旻文公主跌到侍婢身上,手里的小白蛇连着发簪一起丢到地上。她的杏眼张出天大的惊恐,颤声说:“你……你……”

    兰渐苏手里的明珠,散发出绝绿的明光。生怕旻文公主再度尖叫,吓走他手里的珠子,他牢牢捏着这颗绿明珠,疑问:“孝姝姐姐?”

    旻文公主眼里不存一缕见到弟弟的亲熟。只剩惧怕和惊恐。她连叫了一叠的尖声,双手抓住侍婢的胳膊说:“回宫!回宫!”

    侍婢点头也不顾,前后招呼“快,快,送公主回宫”,便匆匆扶了公主奔回宫去。

    “孝姝姐姐!孝姝姐姐!”兰渐苏在她身后担忧地唤她。可旻文公主却逃得很快,很快,如同身后有野兽追赶,一下子逃得没入东园树影中。

    兰渐苏迷惑地定在原地,良久后他才想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旻文公主,适才发了癫。这端的称不上一件好事。

    二皇子曾发过癫,旻文公主如今也发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