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是四人位的,穆湛西靠着扶手坐,孟以南横躺着占去了剩下三人位的长度,倘若他再往上一点,头就会碰到穆湛西的腿侧。

    这是一个看着没什么,实际却微妙的距离。

    孟以南仰着头和穆湛西对视两秒,刚睡醒的混沌还未完全消失,他在思考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入睡,怎么醒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还没有得出结论,他就意识到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醒来之后寻找穆湛西的动作似乎被本人尽收眼底。

    孟以南的脸“腾”地红了。他快速坐起身,怀里抱着原本盖在身上的毯子,抱成一团,隔着一人半的位置叫穆湛西:“哥哥,你、你怎么坐在这?”

    “我不能坐在这?”

    孟以南张了张口,发现无可反驳,于是慢慢地说:“……能。”这本来就是穆湛西的家,他想坐哪里都可以。

    穆湛西似乎被他的一系列动作取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发现孟以南捏紧身前的毯子,大有下一秒就遮住自己的冲动时,才缓缓说:“看到你做噩梦了。”

    我做噩梦了,所以坐在我旁边吗?

    这算什么解释……孟以南心想,那你应该叫醒我。

    他沉默稍时,不过几秒钟,穆湛西稍稍坐直身子:“我吓到你了?”

    孟以南说:“……没有。”其实是有一点。

    “那好吧,”穆湛西淡淡地勾起嘴角,笑容转瞬即逝,“吓到你了,我道歉。”

    孟以南摇头说:“一点也没有。”

    他看看穆湛西,认为两人间隔的距离超出了舒适的社交距离,远得有些生分,于是抱着毯子挪了半个身位,小声抱怨:“我说没有吓到,哥哥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穆湛西这才不再继续,抬手摸了摸孟以南的小辫,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手指把发尾从领口带出:“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饭已经做好,只需要热一下就可以上桌。

    孟以南坐在餐桌前等待,趴在桌上看手机。餐桌外侧的第二个椅子,孟以南最喜欢坐在这,因为这里的视角很好,可以看见厨房门口。

    当然,他侧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的姿势也很好,假装在看手机,实际只要抬眼就可以看见穆湛西。

    小动物的依赖性很强,只要有人喂饭给它,不出几天,再凶的小家伙都会蹭着裤脚寻求摸摸。

    孟以南也是这样——穆湛西知道他在看自己。

    穆湛西把饭菜端上桌,看见孟以南乖乖拿起筷子,说饭很好吃,谢谢哥哥。是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穆湛西自己却没有动。

    他暗叹一口气,看着孟以南,预想了一会可能会发生什么,等小孩用询问的目光回看,才缓缓说:“刚才,我和你爸爸通话了。”

    孟以南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随后,穆湛西看见乖巧听话的小孩慢慢抿起了嘴角,本是天真无害的神情,几秒内就充满了防备。

    果然。和之前雨夜里所见的那双眼一样。

    他触到小动物的“逆鳞”,于是小狗露出了尖尖的牙。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15章

    “他和你说了什么?”孟以南不自觉地绷紧身子,捏紧手中的筷子。

    大多数人在谈及父亲时,都不会是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有什么不可调和的过节,令人谈之色变,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穆湛西微微挑眉。

    说起来,这对父子确实很奇怪。

    早在一个多月前,两人来穆家时,孟渡是善谈友好的,到有些谄媚的程度。孟以南却戒备警惕,在孟渡身后一言不发。

    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样的情景不算太奇怪,孟渡的行为很好理解,小孩的态度也能有很多种解释。

    可以是青春期的小孩对新环境很不适应,敏感地做出自我保护般的举动;可以是他本就不看好父亲的再婚,对寄人篱下这件事存在一定程度的敌意;也可以是一小时之前他们吵了一架,小孩正别扭地闹脾气……

    总之,当时的穆湛西没有多想,他无意间和小孩四目相对,看出了称不上友好的防备和警惕,自然避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

    更何况,他本就没有了解他们的打算。

    然而相处久了,总会看出些端倪。

    穆家原本只有穆湛西一人常住,父亲穆终也很少在此处过夜。孟渡父子来后,穆家就俨然是孟渡的地盘。

    穆湛西除了必要的生活,很少与孟渡有交集,原因很简单,他对这个继父没有丁点兴趣,认为没有搞好关系的必要,自然不需要有交集。

    其次是,他是成年的alpha,孟渡是omega,即便名义上是父子,也应该避嫌才是。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最好的关系是互不干扰。

    而同样做到了与孟渡互不干扰的,还有孟以南。

    他比穆湛西出门的次数还要少,对孟渡的态度也从未热络过,除了吃饭、出行、上学……这种不得不碰到孟渡的场景,他也基本是与孟渡绝缘的。

    而孟渡出国度蜜月,孟以南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拉黑了他,之后也从未主动提起孟渡过,像别的小孩常挂在嘴边的“我爸爸说”之类的口头禅,更是一次也没有。

    若说是小孩闹脾气,那这个脾气闹得属实太久,且不留情面。

    反看孟渡,他的生活重心也完全不在孟以南身上。

    好比刚才那通电话,穆湛西完全听不出孟渡对孟以南有多少关怀,之前发烧的事绝口不提,腺体受伤也从未过问,更不用说请假这么多天孟以南学习跟不跟得上这种事情了。

    孟渡根本不关心。

    孟以南如同一个无需多提的附带品,即使是送礼物,也不需要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他还不如穆湛西这个仅与孟渡相处了一个月的继子。

    虽说天下有宠孩子的家长,也有撒手放养的家长,但他们看起来,实在不是多么健康的父子关系。

    穆湛西看着孟以南,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轻描淡写道:“也没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找你?”孟以南当然不相信,孟渡没说什么那何必要打电话给穆湛西,他问,“你们……经常联系吗?”

    “不经常,只联系过两次。”

    孟以南依旧用那种不大信任的神色看向穆湛西,但比刚才乍听穆湛西说和孟渡通话时放松许多,似乎只要穆湛西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解答他的疑惑,他就会接受。

    “上一次是你发烧,医生问我你对什么东西过敏,我不知道,所以打电话给我爸让你爸转接了,他们在一起。”

    孟以南点头表示接受:“那刚才呢?”

    “刚才,”穆湛西顿了下,继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他在礼品店,问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你睡着了。”

    “礼物?”孟以南没想到是这样的内容,愣了愣,“他问我?”

    “嗯,”穆湛西说,“他说有很多特色的东西,所以问问你。”末了,似乎增加这段话的可信度,他又说,“也问我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孟以南还是觉得很牵强,孟渡从未这样问过他。

    穆湛西说:“‘我没有想要的,谢谢,孟以南还在睡觉,等他醒了我再联系您’,这么说的。”

    孟以南眨了眨眼,目光放在穆湛西脸上,等了下又移到自己身前的碗上,好像在想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想。

    穆湛西等了会,见他没反应,伸手点了点桌子,提醒道:“先吃饭吧,再等就要凉了。”

    孟以南这才嗯了一声,他没吃两口,小声问道:“你们真的只说了这些吗?”

    这时候的孟以南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防备和紧张,他拿着筷子,迟迟不下手,等着穆湛西再次确定的回复。

    “你不信我?”穆湛西说。

    孟以南抬起头:“没——”

    “给你,”穆湛西拿出手机,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一些,“你可以跟他确认。”

    “不、不用,”孟以南没想到他会直接把手机推过来,连连摇手,“我不看,我不用看,我信你。”

    本来就是一通电话,他不安,却与穆湛西没有多少关系,不可能真的去查穆湛西的手机——那成什么样子了?

    “是吗?”穆湛西眼中浮现出点点兴味,“这样就信我了?”

    “嗯。”孟以南点点头。

    穆湛西这才拿回手机,却又对孟以南晃了晃,用淡淡的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说:“真的不看?”

    “……哥哥!”

    穆湛西浅浅地笑了笑,似乎逗弄孟以南是很好玩的事情。

    孟以南看着他,心想,原来穆湛西笑起来,颊边会有一个很小的笑窝。

    饭后,穆湛西收拾碗筷,孟以南说要给他帮忙,被回绝了。

    于是孟以南就坐在餐桌上,一边看手机,一边等穆湛西。

    至于等穆湛西之后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一起上楼梯,然后回各自的房间。

    孟以南枕着手臂,无聊地打开了许多软件,又都觉得没意思关掉了。

    他想到刚才穆湛西说的话,难得觉得孟渡有点人情味,犹豫许久,还是打开了社交软件的聊天小窗,打算把拉黑了大半个月的孟渡放出来。

    其实他不拉黑孟渡也是一样的,因为以前他和孟渡大部分时间都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家就是学校,根本用不上社交软件。

    如果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孟渡也只会给他打电话,发消息的次数屈指可数。

    孟以南想,要不是礼物这件事,说不定孟渡压根不知道自己被拉黑了。

    不过送礼物啊,虽然感觉不像孟渡会做的事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孟渡是那样虚荣的人,他第一次去国外,有了穆终这样大方的“取款机”,必然要买很多东西。

    再说了,他在穆终面前总是装成温柔大方的omega,又怎么会不想着穆终的儿子?想到穆湛西了,那肯定也不会忘记孟以南。

    孟以南心里一团复杂,对这样成分不明的“父爱”不知要作何回应。毕竟以前孟渡都是嘴上说说,就像让司机接送他上学一样,孟渡只是提议,不会安排,他的出发点也从来不是孟以南。

    当然了,孟以南想,又不是亲生的。他到底在幻想什么,又想从孟渡那里得到什么呢?

    不过,送礼物这样的事记忆里也确实是头一回。

    想了想,孟以南还是把孟渡从黑名单中拉了出来。

    等穆湛西洗好锅碗,向外厨房外看去,一直趴在桌上偷偷看他的孟以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穆湛西走出去,看见小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果盘发呆,袖子半卷不卷地垂在小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走过去,孟以南才终于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