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湛西稍微愣了下。

    小孩的眼睛微红,像看手机看久了很疲乏的样子,因为没有泪痕,所以应该不是在哭。

    “怎么了?”穆湛西走过去。

    很快,他看到孟以南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臂,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穆湛西的眸色沉了下去,他抬起孟以南的手臂,问道:“同学打的?”

    不用问他也知道是同学打的,因为之前孟以南一直在家里,什么事都是穆湛西代劳,根本不会磕碰到。

    孟以南不知是疼了还是怎么,不说话,低低发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

    “皮外伤,”穆湛西把袖子拉到肩膀检查,看到还有其他几处淤青,神色不大好地说,“我去取药,你看看身上还有什么地方疼,一会告诉我。”

    孟以南没有回答。

    等穆湛西取了药油,坐在孟以南旁边,拉着他的手臂帮他抹药,孟以南才缓缓说:“哥哥,我自己抹。”

    “不用,”穆湛西说,“你忍着疼别动。”

    孟以南似乎听到很有趣的话,笑了一下:“哥哥,我不疼。”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穆湛西向他看去,只见小孩的眼眶飞着一抹薄薄的红,眸色潋了水光,他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而稍稍睁大眼睛,目光便水汪汪的,像落了点点星光,又十分认真。

    穆湛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想说会有点疼,却听孟以南哑着嗓子道:“哥哥,你骗我了。”

    “什么?”

    “他不会想着我的,”孟以南认真又缓慢地说,“他根本不会想着我,也不会给我送礼物。在他眼里,我永远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穆湛西忽然就明白孟以南在说什么了。

    因为不希望孟以南伤心所以说了谎言,却好心办了坏事。

    穆湛西张了张口,第一次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孟以南,所以他只好顺着孟以南的话说:“没关系,我送你。”

    他手上都是药油,只好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孟以南的手臂:“我会当你是重要的那一个。”

    孟以南眼里的星光闪了闪:“真的吗?”

    “嗯,”穆湛西说,“因为你叫我哥哥。”他安慰似的说,“你想的话,我会一直是你哥哥。”

    他话音未落,却见孟以南忽然靠过来,抬起还没有完全吸收药油的油乎乎的手臂,继而抱住了他。

    虽然孟以南动作很快,但是穆湛西还是看见从颊边划过的眼泪。

    药油和眼泪,都蹭在穆湛西的衣服上。

    可怜兮兮的小孩说:“所以你骗我,我也原谅你了,哥哥。”

    第16章

    两天后,打架的事有了结果。

    据小道消息,孟以南和方峤这一架打得惊天动地,极具戏剧性,不仅闹到校长那里,更是差点要上社会新闻。

    简要来说就是,方峤这个小校霸不知道跟转学生孟以南有什么过节,两人几番冲突,最终嚣张的转学生一拳抡掉了方校霸的门牙,并打得他卧床多日,半身不遂。

    校霸父母得知此事怒火冲天,调解不成闹到校长处,又是哭闹又是威胁,非要给个说法。

    这个事听上去很是轰动,是学校里少有的大新闻。

    但神奇的是,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方峤父母从校长室出来,就没有了后续。

    散布消息的同学描述得活灵活现,一人分饰数角将哭闹和威胁的部分演了一遍,好像他当时就跟着方峤爸妈一起去的校长室一样,吸引了不少凑热闹的人,将楼道堵了大半。

    而他口中那位“嚣张的转学生”本人此时就站在楼梯拐弯处。

    孟以南被堵在人流之后,歪着头听了几句,发现同学描述的不大符合逻辑,与事实也有出入,于是面色如常地说了句借过,从瞬间安静如鸡的议论小团体中穿过去,将行注目礼的众人抛在身后。

    孟以南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听见教室门外爆发出几声“卧槽”,有人压着声音说“他怎么在那,不会让他听见了吧”,立马有别人回复“废话!人又不是聋子,你说听见没听见”……

    后面的声音就很小了,孟以南也走到了教室靠后的地方,逐渐听不大清了。

    门口那些人估计是怕孟以南再听见他们说话,干脆不进教室了,在走道凑成一团,小声议论。

    孟以南坐到座位,放下书包,把书摆在桌子上,一个人默默地翻看。

    他来这个班上的时间很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由于教室没有坐满,有幸分到了独立的桌子。

    此时他低着头看书,与整个教室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单独存在于另一个空间,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没一会响起早读铃声,班上的同学和往常一样聊天的聊天,看手机的看手机,只是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最近年级上的热门话题正是孟以南,而孟以南本人在教室里,就没有人敢放肆地议论。

    倒是清净了不少。

    转学之前,孟以南读书很用功,学习成绩也很好,是当时班上名列前茅的好学生。

    转学正是初三开学之际,此前还不知道要到临城生活,一心想要考去很好的学校,所以暑期就早早开始学习初三的课程。

    原来的学校水平并不高,在当地平平无奇,所以孟以南只能找各省名校的中考卷子,向更高的标准看齐。

    托那些卷子的福,他转来临城后成绩没有差很多,更没有跟不上的情况——当然,这个班的水平本身也不存在跟不跟得上这么一说。

    总之知识都是互通的,班级再乱,老师再不管,卷子和题总不会骗人,会就是会,换个环境也一样。

    孟以南算着时间,心想期中考试的日子也不远了,如果这次考试可以拿到不错的名次,他就能去很好的班级,跟方峤这样的人就可以早早说拜拜了。

    知识改变命运,果然是这样的。

    当天下午,班主任把孟以南叫到办公室,告诉他方峤的诊断结果已经出来。

    门牙确实磕掉了一半,不过好在可以补救,问题不大,只是花钱补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并且方峤扭伤了腿,这几天要卧床休养,不能来学校了。

    孟以南起初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哗得凉了个透彻,以为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医疗费。

    不过班主任倒是笑得很温和,对钱的事绝口不提,只是告诉孟以南有这么个结果,又关心他的身体情况,腺体和身体都问得很仔细,跟那天劝孟以南和同学和解并好好相处的模样判若两人。

    班主任说:“孟以南同学,老师已经查清楚了,那天虽然大家在一块有些不愉快,但是不都是你的问题。方峤这个孩子呢,家里宠惯啦,有时候有点傲气,就容易跟同学起一点小摩擦啊,产生误会。”

    “至于他的牙,班上有同学看见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到磕在窗沿上的,后来老师问他他也承认了,说不是你打的,所以没有你的责任,不用担心。”

    班主任一改前态,对孟以南又是安抚又是道歉,温柔得不行。

    孟以南反倒是受宠若惊,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

    听到最后,他想了想,问:“我听同学说,他爸妈去找校长了,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嗯,就是,上学啊考高中这些……”

    话说了一半,班主任就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没事没事,老师也说了是误会,不会给你们记过的。但是打架是不可取的行为,老师还是要批评你们,下次再有同学欺负你,你不能跟他们打架,要第一时间给老师报告,明白了吗?”

    孟以南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他又问起了转班的事,班主任说下个星期五就会期中考试,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就会给同学们调整分班。

    孟以南说知道了,这时上课铃也响了,他就准备离开,却听班主任说,要是他现在就不想在这个班待了,可以给他开个绿灯,立马转班。

    孟以南彻底魔幻了。

    仅是两天,班主任就好像被人下了蛊一样,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没记错的话,之前穆湛西问起转班,班主任的意思是班级按排名分班,孟以南没参加之前的考试,就没办法转班。

    他还说,就算他给孟以南一张卷子,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确实不差,但别的班学生都是按名次考上去的,不可能他一个老师觉得孩子适合哪个班就放在哪个班。

    况且卷子已经公开,孟以南重新考试显然没有公平性可言,老师们也不可能为了他再出一份卷子。

    用穆湛西的话说,这位班主任就是嫌麻烦。老师强调公平性是没错,把孟以南放在最差的班确实对上次考试的人很公平,可是对孟以南来说就公平了吗?

    来得晚就该这样吗?也不是这个道理。

    但今天,班主任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说出口的内容也不一样,说孟以南这样优秀的小孩,老师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不能让他在班里受委屈。

    孟以南以为老师受了刺激,或者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揍了一顿,于是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不过很快他就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就在他说完马上就要期中考试,这几天没必要转去别的班之后,班主任笑眯眯地说:“还是孟以南同学懂事。那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老师,老师都会帮你解决。还有你哥哥,他今天没来,老师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老师也是才知道他姓穆,上次老师说话的语气可能不太好,让他别往心里去啊。”

    孟以南听后心里一阵震惊。

    他一度以为老师对穆湛西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上次见穆湛西本人老师就挺客气。不过震惊之余,理智还在,孟以南在思维发散到奇奇怪怪的事情之前控制住了自己,随后才发现,或许是因为“穆”这个姓。

    大概同学口中那些小道消息也不是空穴来风。

    方峤家长说不定真的闹到校长室,班主任不知道穆湛西是谁,可是政教处可以调学生档案,那么很快就会知道孟以南和穆湛西以及穆终的关系了。

    孟以南有这样一位房产大亨做靠山,方峤也承认不是孟以南推他,方峤父母自然也不会再闹下去了。

    真是很魔幻。

    谁有理说不清,要低头道歉,谁有身份反而就有理了。

    孟以南一定程度上理解孟渡为什么费尽心思也要攀上高枝,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些狗屁不通的“社会规则”。

    可这在十五岁小孩眼里,是无趣至极的势利,可笑又可悲。

    回家之后,孟以南吃完饭,跟穆湛西坐在三楼的书房里学习。

    孟以南自己的房间是有书桌的,他的大部分学习用具也都在那里,在生病之前,他每天跟孟渡吃完饭就会回房间学习,除非必要,绝不会出去。

    但最近和穆湛西的相处改变了他的生活习惯,也改变了他的某些想法。

    他每天的生活循规蹈矩。

    早上跟穆湛西一起出门搭顺风车上学,路上听曹溪成的许多废话,到了学校认真学习,晚上再跟穆湛西一起坐顺风车回家,路上听曹溪成的许多废话,回家后穆湛西做饭,他就坐在餐桌上等待。

    饭后,两人都会回房间学习,那是私人时间,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

    孟以南之前有很多的私人时间,可以学习,也可以休息,做一切自己喜欢的事情,穆湛西则是有时学习,有时叫朋友到家里玩,各有各的安排。

    本来是这样的。

    而孟以南生病期间,穆湛西需要照顾他,两人相处的时间长度直线上升。为了不让孟以南的腺体受到干扰,穆湛西也不再叫朋友到家里来。

    这些都可以理解,毕竟孟以南是需要被照顾的。

    但孟以南病好了之后,就不需要穆湛西时刻跟在身边盯着吃饭吃药了。眼下穆湛西还愿意承包早晚饭,上学带着孟以南,已经对他很好。

    按理说,除了这些,两人的生活应该回到之前那样,至少吃完饭,孟以南就不该再麻烦穆湛西为他做什么,他们各回各屋,各干其事。

    可孟以南觉得自己变了,他不再想要饭后回房间安安静静地独处,他感到无聊,坐在桌前学习也总不能沉浸到书本中。

    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不能安心,心神不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