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就只有空调暖风运作的声音,显得非常安静。

    孟以南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按理说孟以南跟孟渡并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吵架,也没有歇斯底里,动静不算太大,孟以南出门也没有多用劲地关门,要是穆湛西不太留意外面的动静,大概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了等,穆湛西说:“听到了。”

    那好吧,孟以南又想,或许也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二楼也很安静,穆湛西要是听到了也不奇怪。

    然后穆湛西就说:“也看到了。”

    “看到了?”孟以南转头看他。

    “嗯。”可能回想到当时的情景,穆湛西的神色不大好,但他没有多说,反问孟以南,“为什么起争执?”

    孟以南撇撇嘴:“其实我也没有想跟他吵架,我只是下楼喝水,刚好他在。”

    穆湛西看着他,还在等后文。

    “就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孟以南觉得躺着不大舒服,于是坐起身,“他,他就是想让我变成omega,前几天给我桌子上放了一瓶药,偏方吧,说可以帮我分化,但是我觉得很不可靠。”

    “然后我就说不吃,就有点冲突,”孟以南避重就轻,“我又很生气,就跑出去了。”

    穆湛西没说话,不知道信了没信,等了几秒钟说:“你很生气,就不穿衣服跑出去?”

    “……我穿衣服了。”

    “你穿那么点有什么区别?”

    穆湛西应该是生气的,但把孟以南接回去,又到酒店,过去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之前那么气。

    “孟以南,我听见孟渡叫你的名字,我本来要下楼,但是你已经跑出去了。”

    孟以南就愣了下,听他接着说。

    但是穆湛西没有再说什么。

    穆湛西所在房间的隔音确实很好,唯有孟渡高声叫孟以南的名字时被楼上捕捉到。

    穆湛西出门本来是要下楼,到走廊时正好听到孟渡对于“发脾气的权利”的定义,继而就听到孟以南说要走的话。

    那时对话已到尾声,穆湛西没有来得及下去,大门就被关上,孟以南离开了。

    从就近的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浓得像墨一样,又好像危机四伏。路灯下,孟以南穿得单薄,看在穆湛西眼中觉得他很小很小,没有抵御危险的能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却快步离开了这里,好像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穆湛西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又在想什么。或者说是脑子完全放空,再说通俗些就是有些懵。

    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孟以南毫无顾忌没有犹豫就走掉。

    孟以南平时那么依赖穆湛西,去别人家里都要乖乖跟在哥哥身后,说话温温软软,那么文气,从来不跟穆湛西发脾气,把好的一面都给穆湛西看,可受到委屈又为什么不上楼来找他?

    跟穆湛西说,想要走,想要回临城去,立马就走,穆湛西都不会不帮他。

    没由来的,穆湛西又想到穆停说的那些话,让他“不要无底线对孟以南好”、“保持距离”。

    穆湛西觉得穆停这个人非常不适合做老师,因为他看事情不透彻,很容易误人子弟。

    还说什么保持距离,不要太过亲近……明明穆湛西对孟以南那么好,孟以南不也什么都没有说,不哭诉委屈,也不撒娇抱怨,说走就走掉了。

    穆湛西那时意识到,他或许从来就没有得到孟以南的信赖。

    小狗跟他那么亲近,但也始终不被私有。

    第53章

    这个认知令穆湛西非常不爽,心情急速变差。

    他不能找出确切的,更深层的原因,难以解释为什么孟以南不够依赖他是件会让人心情不好的事,但也来不及多想。

    他转身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一件羽绒服外套,甚至忘记关灯,直接下了楼。

    他到一楼时,毫不意外地看到孟渡。

    孟渡身上还穿着围裙,脸色称不上好,估计刚才也是真的跟孟以南动气,可见到穆湛西还是很快露出笑意,用比跟孟以南说话更加和缓的声音说:“小西——”

    穆湛西没有理他,招呼也没有打,当做没看见,径直往门外走。

    同时,余光扫到孟渡因被忽视而出现的怔愣和诧异。

    穆湛西自认为不是人们所谓的好孩子,学习好只能说明擅长拿分,不调皮捣蛋不代表温顺乖巧,安静沉默也不等于成熟懂事。

    穆湛西有自己的行为标准,有自己判断好与不好的准则,做事情也不是乐于助人的滥好人,实际上不够懂礼貌,不够圆滑,有棱角,有脾气,讲话不算好听,性格也不温润。

    有时候看起来很温柔,但那也是他乐意付出的温柔,不愿意的时候同样对人冷漠。

    如果让阅人无数的成年人做评审,穆湛西以自己的性格和行为做为才艺去展示,最后可能会拿到一致不通过的成绩。

    但是穆湛西不大在乎。

    穆湛西更注重那些认定好了的事情。

    比方说生病了就要吃药治病,恢复健康;考试不会突击复习,要学习知识;生活也可以不需要虚无的东西,他最好掌握怎么做饭、怎么洗碗、怎么洗衣服……明白更为实在的生活技能。

    因为穆湛西很小就识得孤独,人生在世,没有比现实更为沉重又真实的东西。

    穆湛西活得较为清醒,也时刻提醒自己清醒,没有太多梦。但年纪不大,对情感方面较为疏忽,交朋友交得很抽离,对家人也难以亲昵。

    显得自我,很难主动,有时温柔,有时冷漠。

    面对孟以南时更是,知道孟以南跟别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又难免不懂为什么不一样。

    他擅自定义孟以南为被照顾的小朋友,是跟回家的可怜小狗。

    孟以南会把不好的一面藏起来,只给穆湛西看好的部分;会用朴素的语句夸他,从不吝于说哥哥很好很好;会发现穆湛西的柔软,忍不住靠近,永不认为穆湛西有错处,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

    致使穆湛西无法对他太冷漠,也没有必要太淡然,剩余大部分都是温柔。

    在旁人看来,穆湛西对孟以南已经很好,独特的待遇预示着孟以南的不同,但要是究其原因,穆湛西是不清楚的。

    不过穆湛西是很会解题的学生,也很聪明,次次考试都能拿高分。看到孟以南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就从自己的茫然与无措中得出想要的答案。

    不仅仅是他一直在照顾孟以南,他自己也同样享受孟以南的陪伴。

    孟以南依赖他,就意味着陪伴不会结束,孟以南不依赖,就可能会随时离开。

    而穆湛西不想要离开,需要被依赖。

    “小西,你去找以南?”

    穆湛西走到门口,都要打开门,孟渡才好像反应过来,问他:“他出去了,你是要去找他吗?”

    听到这句话,穆湛西忽然觉得孟渡这个人不可理喻。

    既然是父亲,别说是否亲生,至少也该有很多年的父子亲情。既然有亲情,那不应该这样风轻云淡地问穆湛西是不是要找孟以南,而是应该想,孟以南穿着睡衣出门,会不会被冻到?

    所以穆湛西忍不住,出门前看向孟渡:“今天最高温度只有五度,他出门你不管?”

    孟渡愣了下,又笑起来,似乎觉得穆湛西的担忧过于夸张:“你也说了只有五度,他那么大的人了,冷了自己就会回来啊。说不定现在正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他性格也挺傲的,拉不下脸。”然后又说,“冻冻也好,冷静冷静。”

    有那么一刻,穆湛西还想,确实没有哪个笨蛋会在这种温度出门,说不定真的一开门就能看到孟以南——也许他走了又会因为很冷再回来。

    所以穆湛西没有犹豫,下一秒就开了门。

    但是孟以南不在。

    往更远的地方看,穆湛西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孟以南。

    穆湛西还记得之前孟以南说不想被孟渡发现他们关系好,想让穆湛西保密的事。那时孟以南在温暖的家里,好像真的很为难,被发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穆湛西觉得他的要求比较重要,因此不高兴也满足。

    但是现在孟以南要受冻,穆湛西就认为他本人更为重要,于是不在乎孟渡是否会从自己的行为看出他们关系的好坏,最终什么也没跟孟渡说,开门出去了。

    住宅区很大,能容纳很多住户。

    而孟以南很小,这样的夜晚,他小小一只躲在某棵树下穆湛西都不一定能看到他。

    穆湛西就给他打电话,但是一个也没有接,消息也不回,明明没有关机但一点回音也没有,让人干着急。

    穆湛西这时就有些生气,心想等找到孟以南,要狠狠批评。细数他的错处,有离家出走,有不好好穿衣服,有不接电话,有随意抛弃,有人间蒸发。

    只是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穆湛西就更加担忧,他想或许孟以南已经冻得很可怜,那还是不要直接批评了,等回家后变成活跃小狗,再冷战也可以。

    只是一直都没找到,穆湛西就很茫然。

    一直到终于听到一声弱弱的“哥哥”,穆湛西才感到心口被撞了一下,他赶紧过去,孟以南就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怜地缩成一团,冻得嘴唇都发紫,睁大眼睛看着他,看起来十分讶然,又很惊喜。

    穆湛西就已经完全不想批评他了。

    因为生孟以南的气属实没有必要,穆湛西那时只希望他能早点回家,不要因莫名其妙的人受无谓的可怜。

    又为他感到强烈不值——跟孟渡那种人有什么好吵的?

    孟以南不喜欢他,讨厌他,不想要这个养父,那换个人要行不行?

    穆湛西可以对孟以南很好,那就不要再想别的,乖乖待在他这里,做听话小狗,不要再乱跑……

    ……

    温暖的酒店里,穆湛西没再跟孟以南控诉离家出走的“罪行”,而是沉默了一会,跟孟以南伸出手,好像要让他靠近一点。

    孟以南稍稍迟疑,然后又顺从地从自己床上下来,很自然地坐在穆湛西旁边。

    不过这样好像还不够,穆湛西问孟以南冷不冷,不等回答就去摸他的脸颊,得出“还是会冷”的结论,然后打开被子,邀请孟以南进被窝。

    孟以南就乖乖坐在被子里,被穆湛西裹起来。

    穆湛西自己倒是没有在里面,而是看着应该会很温暖的孟以南,然后靠过去,说:“孟以南。”

    孟以南就嗯了一声:“怎么了?”

    穆湛西等了等,犹豫了一会,才叫:“以南。”

    然后孟以南就愣了一下,露出茫然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一边说着“你叫我啊”,一边被红潮漫上脸颊。

    孟以南的名字很普通,不复杂,大多数人会叫他全名,也有各种人叫过他小孟,或者小南,孟渡最常叫以南,孟以南就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他。

    但是这两个字由穆湛西缓缓念出来,便带着温柔与亲昵,孟以南好像是他很重要的人,要缓慢地吐字,才能不被怠慢。

    孟以南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

    又觉得穆湛西今天非常不一样,刚才找到他时还有些生气,转眼又不知道想了什么,对他特别温柔,还只叫名字。

    不过穆湛西本来也没怎么凶过孟以南,温柔总是常态,唯独此刻格外珍重,令孟以南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