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表面看着是穆湛西在控诉,好像受到莫大的委屈,但实际上,他搭在孟以南肩膀的手臂富有力度,让人无法轻易后退。

    或者说,他耐心等了那么久,看孟以南写了四十分钟作业,一点也没搭理他,好不容易听话坐过来,就没打算让孟以南跑。

    这样对视少许时间,孟以南果然没能抗住。

    他有点窘迫地小声说“干嘛啊”,想要退又没有,在脸红之前低下头,先从对视中败下阵来。

    但是没想到出现一个重大失误。

    他低头时,因距离没有掌握好,额角蹭到穆湛西。

    很轻的触碰,好像是蹭到下巴。

    可回想一下,又让人恍惚不清到底蹭到哪里。

    要是再回想一下,就越发觉得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孟以南甚至还来不及调度理智分辨真假,直接“哗”的一下大脑爆炸。本来是战术性躲避,现在真的不敢再抬头了。

    他像缩头乌龟一样,梗着脖子,脑袋埋得很深,避免再次发生“意外”。但这个姿势本身就逃避得很刻意,等意识到时已无法补救。

    大概因垂着头血流不畅,孟以南不止脸红了,可能脖子也是,耳朵也慢慢烧起来,昭然若揭他有多在意这个小小的接触。

    等了一会,穆湛西叫他的名字。

    孟以南就依旧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好希望自己可以忽然睡着,这样就不用考虑是应一声,还是沉默装死。

    穆湛西好像被他逗笑了,问:“你打算一直这样不起来了?”

    孟以南心想,当然没有。

    但是至少要等脸不红了吧?不然这反应也太大了。

    只是他没想到穆湛西松开一只手,顺着脖子去抬他的下巴,因动作很轻,孟以南感到痒,而控制不住地缩脖子,让穆湛西不要再动了。

    穆湛西没有为难他,果然不动了。

    但孟以南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脖子压着他的手掌,进退两难。

    又过了一会,他才好像泄了气一样,忽然朝穆湛西靠过去,倒在哥哥身上,额头靠着穆湛西肩膀,估计也不是多舒服的姿势,但比刚才那样好一些。

    穆湛西问他怎么了,孟以南就很闷地说:“脖子困,酸了。”

    然后听到穆湛西低低的笑声。

    孟以南原本用手撑着床,直到靠在穆湛西身上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两条手臂和两只手,可刚刚却一点要推开哥哥的想法都没有,完全忽略了它们的存在。

    不过现在也无用武之地了,靠着就靠着了,孟以南不知道要怎么调整自己的表情,无法立马自如随意、游刃有余地面对穆湛西,索性不动了。

    就这么靠了几秒钟,穆湛西伸手揽住孟以南的腰,把他往自己这里拥了下。同时另一只手避开孟以南颈后腺体,在颈部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孟以南逐渐放松,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穆湛西身上,如同一只喜爱贴贴的黏人小狗,一动不动地接受爱抚。

    这样安静的时光孟以南也很喜欢,想要时针分针秒针统统都静止,时间没有尽头。

    捏了可能几分钟,穆湛西收回手,问他好点没有。

    孟以南就点点头,说:“好点。”

    穆湛西顺着他的小臂摸到手心,好似无聊时的把玩,时轻时重地按孟以南的指节,从大拇指按到小拇指,再原路返回。

    孟以南跟他相处时,有时感到心动,有时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很像人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受委屈或悲伤时,身体下意识产生的反应。心脏如同被一只手揉捏,依旧努力跳动却丝毫不得章法,以致大脑微微缺氧,放空、或在某一瞬间失去意识,反馈以酸胀与茫然。

    不过这种感觉并非意味着孟以南此时正经历委屈和悲伤,而是喜悦与痛苦都会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给他相似的感受。

    他真正觉得到喜悦、开心,心里就会被暖意充斥,也会有满足的酸胀,甚至恍惚得飘飘然。

    因为穆湛西不会骗他,种种行为都证明孟以南被他需要。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孟以南,没有说孟以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重要。但他跟孟以南靠得那么近,那样亲昵,不想分离,时时想着孟以南,并给予优待。

    让孟以南在喜欢他时,以为自己跟别人一样,在被他依赖时,又发现自己的独特。

    人总是这样,讨厌被当做异类,恐惧不合群,但又不屑与别人相同,厌恶复制粘贴及同质化。

    没有人愿意淹没在世界洪流的某处。大家都想被谁真正地看到,让那个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有一些不够闪耀但能被清晰分辨的优点和缺点,想成为谁的独一无二。

    孟以南以前希望穆湛西不要有喜欢的人,想永远保持现状,希望做家人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现在又变了。变得想让穆湛西更加需要他,还会这样用力但不痛地压着他的肩膀,靠得很近,说着想要孟以南主动陪伴的话,愿意抱着孟以南,问升学之后要不要经常回临城,多长时间见孟以南一次比较好。

    孟以南靠着他,就觉得好喜欢好喜欢。

    这一学期的末尾匆匆而过,穆湛西因提前拿到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而过得轻松没有压力。

    他的发小兼挚友兼同班同学的曹溪成倒是水深火热,经历了艰苦的备考,终于在六月中旬结束考试,跟高中说拜拜了。

    为了庆祝毕业,曹溪成呼朋唤友,叫上班里的同学和朋友一起去之前叨叨很久的烧烤店吃饭。

    孟以南和付运以朋友身份参与了高三班级的聚会,而聚会当天场内alpha居多,他们吃得差不多就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聊天。

    曹溪成他们上高三之后因课业原因,好久都没有这样聚过,今天这么热闹,付运就难免想到已经毕业一年的唐令谊,趴在桌子上难过。

    “他最近都不理我了,”付运语气哀婉,“本来就有时差,我每天找他多不容易啊,他前天晚上还跟我说话了,结果我问暑假回不回来,到现在都没有回我。”

    付运的暗恋已经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但唯独唐令谊本人毫无所觉。

    唐令谊去年毕业申请国外的大学,至今这么长时间,能时不时隔着时差跟付运这个邻家弟弟聊两句,已经是很不错了。可最近不知是期末忙碌还是别的原因,不再跟付运保持联系,令付运天天叹气。

    “要不,”孟以南给他出主意,“你等他回来表白呢?”

    付运没勇气,立即摇头:“我绝对不!”

    他跟孟以南说:“他这个人你不知道,他超级懒,能不动脑子就不动脑子。要是我表白了,他一时间没想明白,说不定就完全不理我了!”

    付运嘟嘟囔囔,说现在跨洋了啊,想缠着他都没机会,还是不要说。

    等了等,又问孟以南:“你呢?”

    孟以南眉头一跳:“我什么我?”

    “你不告诉你哥啊?”付运看向别桌,穆湛西正跟同学在一起庆祝,一开始还有点耐心,愿意举杯碰一碰,现在满脸不耐烦,要不是曹溪成勾着他肩膀死死压着,穆湛西已经走人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曹溪成太烦人,他才更不耐烦。

    “告诉什么?”孟以南没有收回目光,隔着几张桌子看穆湛西。

    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穆湛西也看过来,孟以南就冲他笑了一下,小小挥了挥手。

    “眼睛都直了喂!”

    孟以南反驳:“我才没有。”

    “你没有什么啊你没有,”付运非常不屑,“孟小南,你总躲什么呀。我就这么跟你说,穆哥上大学之后周围的omega肯定一抓一大把,你不占着他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而且啊,你是不是退群了不知道?咱们学校好多人都打算最近跟他表白呢!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不抓紧一点?”

    孟以南:“今天不是都考完试了吗?怎么表白?”

    “笨不笨啊,还要返校的啊!”

    付运自己对喜欢的人没有胆量,但到了孟以南身上就恨铁不成钢,希望他可以主动出击,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不过孟以南倒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不敢表白,而是有别的原因。

    孟以南没有分化,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去跟穆湛西诉说喜欢。

    孟以南可以很勇敢,也可以很无畏,但不管哪一种性别他都有所顾忌,无法保证分化之后的生活依旧与现在一样,因此不能直白与坦然。

    他总期望着时间能停在某一刻,不是想要逃避,而是希望那些不好的、不愿意面对的事情都可以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永远不来。

    他想要穆湛西看到更好的自己,永远不要因为某种理由厌恶嫌弃。

    第60章

    付运原本还要多说两句,但看孟以南一副暂时不会开窍的样子,最后痛心疾首地拍拍他的肩膀:“算了,我不催你了。”

    孟以南正要说话,这时有人叫他们,让两人别坐在角落里,也一起过来玩。

    曹溪成班里的同学都挺活跃的,也很能聊。

    刚吃完饭还挺正常,大家有说有笑地怀念中学时代,畅想未来,只是不知道谁中途加了一箱啤酒,高喊着大家别扭捏,放肆一点喝起来,为青春梦想、为今夜未来举杯,自此就嗨了起来。

    可能一个原因是氛围太好,另一个原因是都考完目前人生中最重大的考试,有告一段落终于可以释放天性的感觉,因此都玩得很疯。也不介意付运和孟以南是不怎么熟悉的新面孔,邀请他们加入。

    付运刚刚想念过唐令谊,大概也需要酒精来麻痹低落的情绪,于是跟孟以南说“大笨蛋,咱们一起努力”,又说“走,玩去,今天就不要再想这些事了”,然后挽着孟以南的手臂,把他拽到人群之中。

    那些高年级生都友好,玩能玩得很开心,但不会照顾人,推推搡搡让两人加入,也不管付运是omega要保持一些社交距离,这就满上酒杯开始了。

    不知道是谁也给孟以南塞了个杯子,里面是刚倒好还溢着白色泡沫的啤酒,那人热情得直把酒杯往他怀里塞,孟以南不接都不行。一拿过杯子,溢出的白色泡沫就流下来,淋了一手。

    只是谁都不在意这些,推搡着孟以南,一个班三十多个人挤着凑到一起,反复庆祝着各种事情,然后干杯。

    孟以南被挤得没有办法,或许也是受过于高涨地氛围影响,也受到一些感染,象征性地举杯。

    只是他并不想喝太多酒,也不打算醉着回家。正要喝一口意思一下,却见眼前出现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而易举地按住杯口,从他手中抽走杯子。

    孟以南侧头看去,穆湛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一手搭在孟以南肩头,把那些没有距离感的同学们隔开,一手拿着那杯刚从孟以南那里截走的啤酒杯。

    他五指向下,手腕弯出流畅优雅的弧度,松松提着杯口,将杯子放在桌面,磕碰出一声闷响。

    有同学眼尖地看到他的动作,起哄道:“不行啊大学霸,这就喝不动啦?”

    这一嗓子之后,全桌人就都看过来,当然也看到穆湛西身前那杯动也不动的酒,接二连三地闹起来。

    “哎穆哥,你这可是满杯啊!一口都不动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就是啊,大老爷们又不是omega,别扭什么!走一个!”

    “走一个!走一个!”

    “穆哥,你赶紧的!别让大家催啊!”

    最后那些声音都汇集在一起,让他“走一个”。

    孟以南还以为穆湛西会皱眉头,露出平常那副不耐烦又不大客气的冷淡模样,或冷声拒绝。但他很快就知道没有,因为穆湛西依言端起了那杯满杯的啤酒,并且看也不看,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不仅于此,他还翻过杯子倒了倒,嚣张又随意地示意已经干了。

    一桌子人就又起哄起来,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说着“那牛还是哥牛”,期间还夹着几句“不行吧哥,后补的没诚意,一杯怎么能够?不能算”。

    最后也不知怎么都统一口径,让他罚酒三杯,喝不完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