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朱晖逃亡,这段时间三边粮草基本都是由转任宁夏巡抚的王琼在具体负责,这位历史上的名臣,能力卓著,调度得法,为刘大夏反扑鞑靼人并接连获取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沈溪接替朱晖担任延绥巡抚,本来应该做的便是王琼现在正在履行的差事,沈溪回到京城,西北之地的粮草总需要调集,刘健举荐王琼,其实在朱佑樘看来再合适不过。

    朱祐樘点头道:“王卿家在三边,兢兢业业,朕决定将他官升一级,以右都御史代行三边巡抚事,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朱祐樘重用王琼,其实是要平衡一下刘健等文官集团的势力,现在朱祐樘想把边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而王琼一直在地方任职,并未与刘健和李东阳有过多交往,所以想将此人调为己用。

    连刘健和皇帝都看好的事情,在场自然没有大臣反对,都表示赞同皇帝的决定。

    只有谢迁暗自嘀咕:“沈溪小儿刚在献俘典礼上风光一把,现在尚未确定他的去处,就这么简单革了差事,陛下行事实在让人不可理喻!”

    无论如何,谢迁都站在沈溪的立场考虑事情,只是他遵循儒家中庸之道,不想让沈溪锋芒毕露。

    谢迁考虑的问题,皇帝其实想到了,现在卸了沈溪的职,必须要找个合适的职位给沈溪补上,这也算是对功臣的交待。

    朱祐樘问道:“刘少傅,马尚书,现如今沈卿家回到京中,暂且不再负责西北、东南之事,你们看,给他派遣何等差事为宜啊?”

    这问题,直接把刘健和马文升这两名顶级文臣给难住了。

    皇帝给了前提条件,沈溪现在不再负责西北和东南的事情,意思就是不能再把沈溪发配到东南去当什么三省督抚,也不能让沈溪再去西北任职,就算让他去当三边总督也不行,皇帝就差说,朕要留沈溪在朝中,最好是在六部中任差,随时能帮朕解决难题。

    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对于朝中职位空缺,最清楚不过,当下出列禀奏:“陛下,沈中丞乃是以右都御史出巡延绥之地,得胜归来,即便不升,也不宜降职,如今六部九卿中,官缺寥寥无几,所剩者,不过户部右侍郎而已!”

    户部缺了个右侍郎,这件事在朝中已不是秘密,因为入秋边关就在打仗,京城随即戒严,虽然户部省了秋粮入库的麻烦,但却在粮草调配上顾此失彼,之后京师被困,户部很多事情都开展不下去,加上皇帝病重,户部右侍郎的职务便一直虚悬。

    马文升的意思,是让沈溪担当户部右侍郎。

    在大明,地方官员以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身份内调,可进侍郎,以督抚内调,基本就是担当尚书之位。

    把沈溪从延绥巡抚这个职务上内调,当个户部侍郎,对沈溪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亏待,但以沈溪的年岁,十七岁就有机会晋升为大明六部核心的户部堂官,在整个大明历史上都不曾出现过。

    朱祐樘稍微琢磨了一下,要同时满足把沈溪留在京城,还要委以合适的差事这两个条件,户部侍郎这个职务应该算是比较合适,总不能让沈溪十七岁就当六部尚书吧?虽然沈溪在几次平匪、平虏之战中有极佳的发挥,但始终没有主持六部工作的经验,一个有能力的地方官跟一个合格的京官,始终是有差距的。

    朱祐樘其实也想把沈溪留在京城多历练几年。

    给个侍郎的身份,让沈溪干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就继续留任,如果不行,就调沈溪去宣府大同,或者是辽东、三边之地当个督抚,帮朝廷屯田练兵,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这会儿朱祐樘已经认定,要么把沈溪留在京城,要么调往九边之地,就这两个选择,既然沈溪之前几年一直都在外任差,现在调回京城,也算是对沈溪的一种补偿。

    从延绥巡抚到户部侍郎,看似降职,但其实是明降暗升。

    第一三〇一章 虚位以待

    朱祐樘反复思量,最后终于点头首肯:“既然如此,那就委命沈卿家为户部右侍郎,领正二品俸禄!”

    朱祐樘在未征得在场大多数臣子同意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定下沈溪为户部侍郎。谁知道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刘健身旁的李东阳已上前一步,匆匆行礼后呛声抗议:“陛下,此事不可!”

    皇帝已经拍板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大臣不得提出任何异议。

    但在本朝,弘治帝发话,很多时候都会被他的大臣反驳。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没有人提出异议,反倒会显得皇帝行事草率,大臣们都懒得发声,回头很可能会有无数的奏本上呈,上陈事情不妥。

    其实朱祐樘话语出口后,就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可能有些草率了。

    主要还是因为之前沈溪所部献俘的事情让人感到震撼,心潮澎湃之余,弘治皇帝便忍不住想要在朝中给沈溪谋个好位置,犒劳功臣,非如此无法做到奖罚分明。

    但问题是沈溪的年岁太轻,并不足以担任六部部堂这样可谓屈指可数的官职,这也就难怪会有人出来反驳了。

    朱祐樘有些无奈地望向李东阳,其实他很不想听取李东阳的意见,一来李东阳是文官集团的代表人物,跟刘健从来都是共同进退,之前刘健曾向皇帝建言,一旦他卸任首辅,请求让李东阳接替自己的位置。

    其实不用刘健说,朱佑樘已经有这打算,因为刘健已经到了不得不退位让贤的年岁,李东阳入内阁比谢迁早,之后无论谁增补进入内阁,但无疑都应该由资历更老的李东阳来接替刘健的位子。

    李东阳现在站出来发话反对,基本意味着现任首辅和继任首辅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朱祐樘不悦地问道:“李先生,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差事,安排给沈卿家?”

    李东阳正要上陈自己的看法,突然听到皇帝的问话,微微一怔,因为皇帝这话说得很是巧妙,其中带着几层意思。

    皇帝先是称呼他为“先生”,意思是表达对他的尊重……你既然是先生,就应该提一点建设性意见,别总拿沈溪年少来说事,就算年纪再小人家也立下大功,非得给予褒扬不可!朕现在要的是以理服人,而不是以你们那些陈腐的规矩来说事。

    皇帝说寻找更好的差事安排给沈溪,强调的是你反对沈溪担任户部侍郎可以,但你得给他安排一个让朕和沈溪都感到满意的官职!

    李东阳的政治觉悟很高,他原本要出口的话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下意识地看了刘健一眼,这才回道:“陛下,沈溪如今年未弱冠,虽在外建功立业,但也不足以担当户部侍郎之职,不若外调湖广,镇守地方,加强军备建设!”

    文官集团一向的准则,是将异己发配到外地,让其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别让这些人涉及到权力核心便可。

    沈溪现在已然被刘健和李东阳当作了重点打击对象,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沈溪继续当督抚可以,但回京城没门!

    虽然之前刘健和李东阳也曾谈过沈溪的官缺问题,但思来想去,还是把沈溪外调地方最合适。

    户部侍郎这差事,很容易让沈溪小小年岁便掌握到朝廷的核心大权,且在他们眼中,沈溪目前并不具有成为顶级文臣的资格。

    朱祐樘脸色非常不好看,他已经暗示过李东阳,让李东阳别胡乱发话,但似乎李东阳根本就没顾念他这个皇帝的尊严。

    朱祐樘皱着眉头看向刘健,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刘少傅,你以为呢?”

    刘健顿时成为众矢之的,他其实心里也明白,皇帝留沈溪在朝的目的,很可能是用来制衡他,打破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状况,因此他并不适合发话,但他却不甘心,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违反文官集团一向论资排辈的传统。

    刘健颤颤巍巍地出列行礼,然后道:“老臣……并无异议!”

    刘健不说是对皇帝的意见无异议,还是说对李东阳的意见无异议,等他说完之后,旁边很多大臣心里都在想,都说油滑莫过于尤侃侃的谢迁谢大学士,原来真正的老狐狸是这位啊。

    朱祐樘全当没听到刘健的话,打量谢迁,问道:“谢卿家以为呢?”

    谢迁一下子感到很为难,暗自琢磨,谁都知道沈溪小儿是我一步步举荐上来的,现在问我的意见,陛下到底是准备重用沈溪,还是准备将其发配?如果是发配,直接同意李宾之出的主意做可,作何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