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绎与方青泽对望良久,直到酒馆重新热闹起来,贺绎才收回视线。

    此刻,那两个魔修早已落荒而逃。

    贺绎看着自己抖如筛糠的手,心道:“这身体实在太弱。”

    嘈杂声中,贺绎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朦胧见,看见一人影靠近,附身,试探他的鼻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香。

    ……

    第2章 师尊

    再次睁眼,已在屋内。四周静谧,烛火摇曳。

    即便是盖着被,手脚也如同冰一般。贺绎冻得嘴唇发抖,起身想找些热茶,却听当啷一声——酒罐子砸落在地。

    不知何时,他身上竟多了罐酒。应当是从那酒馆不小心带回来的。

    贺绎目露喜色,下床抓起罐子仰头喝酒,片刻,身子便热了起来,这才准备出门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于是便左手拿着酒罐,右手推开门。

    ——入眼是一小片空地与花丛,环境清新淡雅,远处山上殿宇重重,并无富丽堂皇之意,但却恍如仙境。

    为能对所在地有更深的了解,贺绎跳上房顶。

    眺望四周,发现附近有一假山,假山不远处,方青泽正冷眼瞧着一白衣公子。

    黑夜里,这两件白衣仿佛月亮般的存在。

    方青泽背手而立,白衣公子跪在他脚边,抽抽搭搭。

    这方青泽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有人给他下跪?

    对此,贺绎便看得更仔细了。接着便瞧见,公子脖颈上有着五道划痕,皮肉外翻,黑血凝固其上,周围皮肤呈现青紫色,且有蔓延趋势。

    贺绎双眸微眯。

    他心道:“这世上能造成如此伤痕的,只有魔族灵兽了,这公子怕是惹怒了魔修。而且灵兽利爪上附有毒素,不逼出来的话,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贺绎脑袋里一片乱麻,犹豫着要不要救这公子一命。

    可貌似公子与方青泽关系匪浅,救他不就等于帮了方青泽吗?

    恍惚之际,两人出现在他面前——来人正是方青泽,他身后跟着的并非受伤的公子,而是一陌生少年。

    方青泽上来便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贺绎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当然,化成灰都认得。”

    那少年眉头轻蹙,颇为不赞同道:“师弟,师兄知道你在怨师尊在你痴傻时忽略了你……但也没必要用这种语气……”

    贺绎:“?”

    贺绎捏紧手中的罐子,语气轻飘:“师尊?”

    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意味,在少年听来便是“你忽略我这么久,还妄想当我师尊?”之意。

    “师弟……”少年还想劝解,方青泽伸手拦住他,道:“你先回去。”

    少年道:“……好。”话落,转身离去,临走时还多次不放心地回头看。

    贺绎有些好笑道:“他还挺关心你的。”

    方青泽面若冰霜,语气还算温柔,道:“贺绎,你如今恢复了神志,应当比之前更让人省心了。”

    “方青泽,他人都走了,你还装什么装?”贺绎漠然道。

    “……”方青泽沉默良久,喃喃道:“原来不是恢复神志,是疯癫了。”

    贺绎:“……”

    贺绎怀疑自己瞎了。

    他盯着那张脸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与上辈子跟他掐得昏天暗地的方青泽什么不一样来,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询问道:“你认不认识方青泽?你们是兄弟吧。”

    沈俞卿再次沉默,最终妥协,自我介绍道:“为师姓沈,名俞卿。”

    贺绎懵:“……”

    “……沈俞卿?”贺绎看着那张与方青泽一模一样的脸,仍是不敢相信。

    这世上当真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不是亲兄弟的两人?

    难道说……

    方青泽与沈俞卿年幼便走散了?好像也并无可能。

    贺绎想通了,便道:“你是我师父?我不需要师父。”

    “早些休息。”

    明明是清晨,却说这样一番话,沈俞卿显然不想浪费时间了。

    贺绎看见这人顶着方青泽那张脸,态度还如此敷衍,气就不打一处来,当下想召唤宁江,将此人打得落花流水。

    ——片刻。

    贺绎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彻底呆了。

    ???

    本座的扇子呢?还有,为何法力只剩下一半了?

    贺绎脑中顿时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状态——没法器,没灵力,没地位。

    这样别说上天界找天皇那个老头了,在修仙界保命都是个问题!

    还有莫名其妙要杀他的那个人,若是被他撞见自己是这般模样……

    他立马换了脸色,喊道:“师父!”

    沈俞卿回眸,眸色冷淡。

    贺绎踌躇不决——对着方青泽的脸叫师父实在是……接受不了。

    眼看着沈俞卿要走,贺绎眼一闭,心一横,厚着脸皮道:“徒儿刚刚酒醉未醒,所说的话尽是一派胡言,望师父责罚!”

    贺绎还未来得及表衷心,就见刚刚那少年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在地面焦急喊道:“师尊——夏师兄快不行了!”

    一句“早些休息”放下后,沈俞卿身轻如燕地跳下房顶,想到沈俞卿有一徒弟被魔族灵兽抓伤,一句话脱口而出:“等等!”说着跳了下去,见沈俞卿目露询问,贺绎嘻嘻笑道:“师尊,我也好久未见师兄了,可以跟去吗?”

    沈俞卿眼神复杂地盯了他半晌,道:“跟着。”

    “多谢师尊!”

    那少年有些怔怔道:“师弟你何时……”

    贺绎答:“刚才。”

    少年:“……”我话还没说完。

    夏信被脚步声扰醒,睁眼便见在他床边的沈俞卿,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哆哆嗦嗦道:“师尊……”

    沈俞卿不说话,冷着脸拨开夏信的发丝。被师父触碰,夏信身子一抖,瑟缩着身体,紧抿嘴唇。

    ——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已发黑,且从脖颈覆盖到手臂。

    沈俞卿双眉紧蹙,问道:“药煎好了吗?”

    “已经喂下去了……只是这……不见好反倒更严重了些。”少年说:“会不会那魔修给的是假药?”

    沈俞卿道:“不会。”

    贺绎在一边观察着夏信伤势,心道:“不应该啊……灵兽爪子上的毒素发病周期最短需要三日,而这位明明才被咬了不到一晚上……”

    夏信垂泪道:“师尊,师尊我是不是没救——”

    “了”字还未吐出口,沈俞卿的手就掐上夏信的双颊,夏信被迫张开嘴,目光惊恐。沈俞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夏信口腔。

    ——舌苔呈青绿色。

    果然。

    贺绎眉眼一弯,心道:“魔族的毒还未开始折腾他呢。”

    夏信双眼瞪着这位熟悉的人,口齿不清道:“师——”沈俞卿松开手,突如其来的交流顺畅使得夏信不自在地咳了几声,道:“师弟你恢复了?”

    “嗯。”

    “我就说师尊如此美貌,武艺高强,傻子才会拒绝。”少年喜道。

    迫于生活才勉强接受沈俞卿的贺绎:“……”

    沈俞卿视线偏向门口的少年,道:“三日后卯时,药再煎一份。”

    夏信问道:“师尊,我是中了两种毒吗?”

    “没错。”沈俞卿看向贺绎,“你状态还不稳定,这几日无需练功,到为师花田里种解毒花。”

    贺绎还未说什么,夏信就道:“那就多谢师弟了!”

    贺绎:“……”

    他看着那张脸越发不顺眼了。

    沈俞卿交代完,贺绎便认命地跟在沈俞卿身后,前往那片花田。

    要到花田,需要到对面的山上去,两座山之间由索桥相连,周围是一片云海,环境很美,但贺绎的心情算是糟透了。

    ——此时的他正扛着一袋子肥料,气味刺鼻,闻久了整个人都飘飘乎,恍若登仙。

    “师尊……那边没有肥料吗?”贺绎咬牙问道。

    沈俞卿淡淡道:“解毒花极易枯萎,那边的肥料不适合。”

    “那为何不到这边来种?”

    沈俞卿冷眼斜睨他,道:“为师想在哪儿种便在哪儿种,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贺绎:“……”

    我他妈当初就不该救你!

    贺绎只好任劳任怨,跟个老骆驼似的背着肥料,吭哧吭哧地往前走。桥实在太长,且这身体弱不禁风,才到一半的位置,贺绎便冷汗涔涔,牙齿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