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俞卿抬头看他,“若是到了像现在一样的冬天,该如何?”

    贺绎笑道:“弟子陪着您,绝不会让师尊感到无聊。”

    说着,脑袋便搭在沈俞卿肩上,道:“就这样一辈子吧,挺好的。”

    沈俞卿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嘴角蔓延开笑意。

    贺绎赖着不动,道:“师尊同不同意?”

    贺绎的呼吸打在沈俞卿脖颈上,惹得他有些痒,边躲边笑,“好……好,快起来。”

    ……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眼前是一片黑暗,就连呼吸也没了力气。

    吱嘎一声响,不知是谁,来到了他的身边,轻抚他的头顶,道:“十三,起来吃饭。”

    他疲惫地摇头:“算了,没胃口。”

    沈俞卿笑道:“真是的,都多大了,还要师父追在你后面喂你吃?”

    这话一下子打破贺绎心底防线,心中积压已久的悲伤情绪一下子涌出来,他想哭,可眼睛生疼,一滴泪也流不出。

    “可是师尊,弟子走不动了啊……”

    “走不动了……”沈俞卿喃喃:“师尊背你啊。”

    “……”

    沈俞卿回忆道:“那天晚上,也是师尊把你背回去的,十三还睡着了。”

    “……”

    一滴泪打在手臂上,贺绎知道,沈俞卿哭了。

    他从未见过沈俞卿流泪,师尊总是不苟言笑,情绪不外露,能有此举动,必是伤心到了极致。

    贺绎不再出声,像是没了七情六欲。

    沈俞卿固执地想喂给他粥,仿佛只要贺绎吃了饭,他就能继续活在这世上。

    ……

    贺绎已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他站在沈俞卿身后,看着沈俞卿呆呆愣愣地立在自己尸体身边。

    尸体一身白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两侧,双模被一白布遮挡,唇色惨白,显然已踏上黄泉路。

    沈俞卿在原地凝望,眸光温柔,伸手轻抚贺绎发丝,缓声道:“十三,师父要走了,你再不跟上的话,就没人带你回家了。”

    贺绎呼吸一滞。

    他想起来了,在集市上,脏兮兮的他抬头仰望着堪比神明的白衣仙人,软声道:“仙人,您带我回家吧。”

    他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自己与沈俞卿早就认识,原来那晚在梦里放花灯,沈俞卿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没了你,我就活不成了。”

    “要是真活不成也好,我可以自杀……可神不能自杀。”是有原因的,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还有第二次入梦,沈俞卿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沈俞卿道,“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十三。”

    沈俞卿对花田爱护有加,是因为那是自己和他亲手做的,一点点砌成的。

    师尊,弟子竟让你等了这么久。

    ……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熟悉的棚顶,会心一笑。

    沈俞卿,我知道该如何待你了。

    第18章 醉酒

    贺绎去找沈俞卿,还未到寝房,就见沈俞卿已在外面照料那些死而复生的花。

    此刻的他已恢复人的形态。

    先前,贺绎见到这样子的沈俞卿怕是会失望一阵子,而如今看到这画面,心下却是荡起层层涟漪。

    沈俞卿,陪了他三辈子。

    哪怕上一世自己与他关系闹得如此僵,他也没说抛下不管,甚至在自己死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方法,使他起死回生。

    这样的情感,哪是用言语可以说清楚的。

    贺绎正欲走上前,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我劝你早些离开这儿。”

    贺绎转头,看见一身红衣的谢流南。

    他嘴角仍挂着笑,语气里却似藏了刀子,“天皇已经知道你死而复生的事了,再不走,整个凌芜山的人,都会为你陪葬。”

    要是谢流南以前说这话贺绎定是拿出爱答不理的态度应付他,但自从恢复记忆,贺绎已经无法态度敷衍地去看待这件事了。

    ——第一世他的死因就是天道之刑。

    这说明天皇定是说到做到。无论谢流南的话是真是假,贺绎都不能冒险。

    只是沈俞卿等了他三辈子,贺绎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不管。

    贺绎冷冷地扫了谢流南一眼,道:“我自有分寸。”

    谢流南哼笑,“愿你能说到做到。”

    贺绎道:“既然如此,谢兄可以离开了。”

    “好。”谢流南大幅度地点头,转身欲走,又猛地转过头来,黑布背后似藏了一双满是狂意的眼睛,道:“难道你没想过……沈俞卿既然知道是我杀了你,却还是对我如此纵容的原因吗?”

    前几日,三人谈话,沈俞卿问扇子的事,很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后贺绎又明示,直接摆明谢流南就是杀他的人,沈俞卿却良久不回话,这其中,分明有事。

    但贺绎已经不在意了,他道:“谢兄与我这个将死之人说这些作甚?知道了又如何。”

    谢流南勾着嘴角,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俞卿早就看见不远处对峙的二人,等谢流南走后,他主动走过去,问贺绎:“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贺绎摇头,看着沈俞卿,道,“师尊,今天,我们和夏师兄一起喝酒吧,已经好久没看着他了。”

    夏信算是贺绎重生后遇到的唯一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沈俞卿是在背后,夏信是在表面。

    知道他原先是个傻子,心思敏感,怕他自己一人待着无聊,即使是在身子虚弱的情况下,也要坚持过来陪他。

    自己被毒素折磨,却也不催促贺绎种解毒花,为的就是让他静下心来。

    后来三人一起去溪村,沈俞卿不说话,他便全程与夏信叨叨,夏信每次都耐心回答。

    再后来沈俞卿了明身份,夏信察觉出他与沈俞卿之间的不对劲,却也不过问。

    这当真是一个好师兄。

    沈俞卿听此,虽心存疑虑,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贺绎又寻着记忆找到安临河,在其旁边有个道观。

    他看着那参天祈福树,不知觉间露出笑容。

    ——“好看。”

    “带子好看?”

    “师父好看。”

    沈俞卿那次的笑,贺绎怕是这辈子忘不了了。

    傻子还真会说话。

    他跃上树,摘了一空带下来,转身便看见一老僧,老僧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恕老衲冒昧,敢问来这边是要给谁祈福?”

    贺绎:“师父。”

    老衲道:“施主可到这边的道观里来拜佛祖,或许会更好。”

    贺绎沉吟片刻,觉得拜一拜神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起作用了呢,便接受建议,道:“好。”

    说着,便要起步前往道观。

    那老衲却又阻拦,合十道:“施主,那佛像旁边有一功德箱,若捐些银子,让佛祖高兴了,说不定效果更加。”

    贺绎:“……”

    我看高兴的是你吧。

    贺绎还是去了那道观,看着那巨大佛像,犹豫半晌,还是在自己身上摸出仅剩的几两银子,扔了进去。

    ——重生后,他身无分文,所有的银子都是沈俞卿给的。

    现在又回到原样了。

    贺绎捐完钱,走至蒲团前,双膝下跪,认真完成了三拜。

    接着双目虔诚,盯着佛像,恳挚道:“愿佛祖在天有灵,保佑师尊,平平安安。”

    说着,又是一拜。

    ……

    夜半,三人围坐在沈俞卿寝房外的一张石桌周围。

    夏信从小到大没碰过几口酒,这下当着师父的面还有些放不开,三人举杯时他才跟着小酌一口,没想到只是这样,就醉了。

    醉得神志不清,自然也心直口快了些。

    他双颊染上了红晕,勾住贺绎的肩,目光迷离,吐字不清,“师弟,你说你……怎……怎!么就跟师尊好上了呢?”

    贺绎看了眼夏信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咳一声,悄悄看了沈俞卿一眼。

    沈俞卿没反应,正支着脑袋发愣。

    ——这位明显也醉了。

    贺绎:“……”

    跟你们喝酒跟玩似的。

    本想好好道别,你们却一杯倒,这该如何是好。

    “嗯?”夏信晃了晃贺绎,“问你话呢!”

    “你知道我亲眼看到那一幕的感受吗?师尊亲你!!亲了啊!我感觉天都塌了。”说完,打了个嗝。

    贺绎问:“为何?师兄在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