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为什么闷闷不乐的啊?

    烧腊店的生意很好,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我们坐到角落的位子,点了和上次几乎一样的东西。趁魏丞禹拿餐巾纸擦桌子,我回头找边牧在哪里,发现它正趴着睡午觉,睡着的样子也十分聪慧。

    奶茶率先端上来,我正要喝,魏丞禹抢在我前面把杯子挪了过去,咬住吸管一气喝了几大口。

    我说:“不是给我点的啊。”

    他问:“我喝两口怎么了?”

    “你都喝掉一半了!”我指责道,“我要再去点一杯。”

    “不行,你只能喝这一杯。”这人说。

    我便把杯子移回来,放到离他比较远的位置。等烧腊饭上来以后,他又趁我不备夹走两块豉油鸡,便也算了。等他要夹第三块的时候,饶是我本性良善也忍无可忍,眼疾手快夹住他的筷子:“你干嘛!”

    魏丞禹道:“让让你的高中同学。”最后四字拿腔作势。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心里开心,脚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嘶”,我说:“总不能现在就说出去吧!”

    他咬牙:“我早告诉童铭了,王栋现在也知道了!”

    隔壁桌没有人,再隔壁桌有一对情侣在聊天,我压低声音:“可是室友都才是第一次见啊,这和打招呼说‘你好,我是同性恋’有什么区别?”

    魏丞禹反驳道:“这能一样吗!”接着就不做声了。我回味过来,问:“童铭和王栋都什么反应啊?”

    “没什么啊。”他说,“还能反对吗?又不是让他们……搞对象。”

    “也肯定有人接受不了,或者像俞勉一样啊……万一呢。”我说,“以后总有机会可以说的。”再提到这个名字,意外没什么负担了,只有都过去了的感觉。也不知道他回到原籍之后过得怎么样。

    魏丞禹大概也觉得这样的逻辑才比较正常,终于开始安分进食。我觉得他很搞笑,腿在桌子底下有事没事碰他,他逐渐失去耐心,最后夹住我的腿,于是一起和平地把饭吃完了。

    吃完饭走出店门,等于重归于好。我们换了个门进学校,路过体育馆,前面的广场空地上挤满了人,有的在举牌子,有的在发传单,嘴里说:“周五百团大战,欢迎来玩!”

    大概我们看上去真的眼神懵懂,很像新生,一路走过去,传单如雪花纷至沓来,有运动类的,学习类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兴趣社团。音乐社的音响外放摇滚,动漫社站了一个穿女仆装的学长在热情地发传单。

    除了社团,还夹杂了几张学生会,党委办公室、新媒体部的介绍,我们捏了一叠厚厚的宣传单走回宿舍区,去教育超市买没有从家里带来的生活用品。

    我一只手拎水桶,里面放蚊帐、餐巾纸、垃圾袋,另一只手拿冷饮吃,跟着魏丞禹去了他的宿舍——住五楼,比我幸运一点,进去看到其他三个人都在收拾东西。

    我跟在他身后,魏丞禹很自然地做自我介绍,顺便把我也介绍了——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我帮他擦了擦桌子,柜子和架子,他把自己的床铺好,挂上蚊帐。再回到我的宿舍时,另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是四川乐山人,比我长得矮一点,五官很清秀,叫罗秦雨,也是广告专业,但和我不在一个班。还有一个来自内蒙,叫黄弋,长得比魏丞禹还高,看上去体育很好,念的新闻系。

    先是几趟楼梯跑下来,又是上蹿下跳做卫生,累得想死。收拾完,我坐在椅子上发呆吹空调,魏丞禹坐在前面教超买的塑料板凳上面——这以后将是他的专座,看刚刚收到的传单。

    “你想参加什么社团吗?”他问。

    我接过传单开始看,先把运动类的社团都剔除掉,再一张张看过去,最后看到一张纯白的,半张a4纸大小的宣传单,长得很单薄,夹在五颜六色的海报中,差点被人忽略。上面写“s大读书会,等你来相会。”下面是社长名字和迎新的时间地点,整张宣传单大概是手写然后复印的。

    我把它抽出来,剩下的还给魏丞禹,随口问:“你要参加学生会吗?”

    他说:“还没想好。”

    “啊?喜欢就参加呗。”我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电脑。

    “……我怕占用时间很多,那还不如和你呆一起。”他嘀咕道,一瞬间转移话题,“你怎么买的苹果啊?”

    “因为要学剪视频,我看网上推荐这个。”其他三个人还在理行李,不断有行李箱打开合上的声音,我耳朵发烫,“但我不会用,到现在一个软件都没装,只会上网。”

    他笑死:“你用我的账号吧。”

    魏丞禹把自己的苹果账号输上去,非常好记,密码甚至和账号一样。下载软件的空档,我登教务系统抄课表。大一上课不多,没有选修课,但是时间地点分散很开。魏丞禹把他的和我对比,好几节课时间是重合的。

    他的课名都看上去很深奥,经本人介绍,理学院到了大二才会分流,大一是通识教育。“意思是什么都学,物理数学编程都要学。”他说,“我要退学了!”

    我们把课程表的时间研究好,安排这节下课一起吃中饭,那节下课一起回宿舍楼。周三下午没有课,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打篮球。”我婉言谢绝他。

    这一晚很早上了床,冯玉成坐着在擦他的茶具——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爸爸走的时候说让他请大家喝茶了。罗秦雨和黄弋拿着手机在一起打游戏,前者情绪波动很大,黄弋经常安抚他说:“在哪里?不要动不要动,我来扶你。”可能技术水平不高。

    11点熄了灯,各人各洗漱上床。我把蚊帐放下,再把床帘拉好,一层又一层,像新娘婚纱的裙摆。逼仄的空间只有身体和被子,翻身就搂住一片安宁。

    黑暗中却没有人睡觉,外面洗漱房乒乒乓乓,拖鞋走过的声音热烈到宛若鼓掌。黄弋率先开口,问大家都是考了几分进来的,罗秦雨积极响应,于是从成绩到老师,老师到游戏,一路漂泊越走越远,终于扯到谈恋爱。

    “大家都是单身狗啊!”他嚎道,“我也想要女朋友。”

    我把被子从头到脚安生盖好,心道我们不一样。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班级负责人送来院服,把群号报给我们让我们加入。传播学院的院服是纯白色的,左心口印了小小的校徽,s大的。我垂下头左看右看,确实是大学生了啊。

    典礼在体育馆进行,周围的座位高出一圈,传播学院被安排在最角落。毕竟是理科见长的学校,这么安排也情有可原。

    罗秦雨手扒着栏杆,望眼欲穿看在场地中央坐着,穿深蓝颜色短袖的学生,院服背后三个字是“理学院”。他说:“妈的!区别待遇,成绩好的就坐最中间!”

    我也把手扒上栏杆,把脸贴上去,找男朋友在哪里。场地上人头攒动,五颜六色,到处是找座位的人,也有老师模样的人在安排领导就座,一男一女穿着礼服站在角落,可能是主持人。

    我睁大眼睛,四处寻找,最后在已经落座的大片深蓝色中找到目标。

    魏丞禹坐在靠近过道的地方,右边没有人,左边坐了一个女生,头发黑而直,温柔地披在肩上,把后背的“理学院”三个字也遮住了。女生说了些什么,然后魏丞禹点点头,笑了笑,朝她也说了什么。女生听完也笑,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

    我握着栏杆,呆呆地目睹一切,心里突然如同百爪挠心。但虽然谈恋爱了,又不可能因此让魏丞禹和异性断绝交往,那未免太不讲理。且实际上他们表情正常,举止得体,应该只是正好坐在了一起聊两句。

    等新生基本落座完毕,主持人开口请大家保持安静,说典礼马上开始。罗秦雨收回握着栏杆的手,玩手机游戏,黄弋和冯玉成拍照。穿西装的男主持开始讲开场白,意外深情,大家鼓掌,接着校长走上去讲话。

    我左耳进右耳出,坐着一动不动,看下面的魏丞禹和女生。校长都在发言了,怎么都不尊重校长,怎么还在断断续续讲话。

    罗秦雨拍拍我的肩,凑到我耳边道:“那个主持姐姐好好看啊!笑起来好甜!”我如梦初醒,看台上穿礼服的女生,原来直男一直会注意好看的女孩子。这么一想,昨天帮我照看了行李的学姐也很时尚漂亮,大学里怎么有那么多好看的人。

    魏丞禹也算是前直男,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他也会看女生吗,会看到女生笑心跳漏一拍吗。

    校长发完言轮到一位老师,可能言辞幽默,因为他说一句,听的人笑一句,我又看到女生笑着侧头看了魏丞禹一眼,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也出自理学院,接着是什么,我也没怎么注意了。最后典礼在昂扬的主持声中正式落幕。

    出口在楼下,理学院率先退场,包括但不限于传播学院的几个坐在高台上的学院的学生坠在楼梯上,像水渗过滤纸,极为缓慢向下移动。

    罗秦雨愤愤不平:“妈的这学校上来就差别待遇,真寒心。”黄弋也因为长时间站在没有动静的队伍而表示赞同。冯玉成安慰他们,说话慢悠悠,似端平一碗水:“哎呀,总有人要先出去的,也没办法。他们成绩比我们好也是事实……”

    等我们好不容易挤到出口,场地都已经基本清空了。

    罗秦雨问:“吃饭吗?饿死我了。”我们就准备一起去食堂。正跟着前面的人走在地下通道,突然有人拍我的肩,回头看是魏丞禹。

    他说:“哎呀等你半天,去吃饭吗?”于是罗秦雨热情地招呼上他一起,他倒是学院和人分得很开。

    我们一起去食堂排队,七个窗口并列在一起,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全是刚看完典礼,穿着各色院服的大一新生。罗秦雨又生气了,说:“队伍最前面的都是深蓝色的!”

    深蓝色的魏丞禹站在我身后感叹:“种类还挺多的啊,你想吃哪一个窗口?”我没理他,站到咖喱饭的队列里。过几秒他又戳戳我,说:“诶,那里有甜品站,你要喝奶茶吗?我去买。”

    我说:“不要。”他终于闭嘴站好。

    领好咖喱饭,我们端盘子去就餐区,其余人都已经坐好了。罗秦雨正和黄弋在争论游戏的细节操作,魏丞禹好像也玩这个游戏,因为他坐下来听了两句,就加入了谈话,还朝他们分享了些诀窍,罗秦雨虚心听取,如痴如醉,大彻大悟。一顿饭完两人义结金兰,邀为同道。

    回寝室的路上,冯玉成打了个招呼去超市买东西,黄弋在继续分享自己的游戏感想,罗秦雨则提醒魏丞禹回去加战网好友,完全无视了他深蓝色院服的身份。

    两个室友逐渐走在了前面,魏丞禹放慢脚步走到我旁边,小声问:“怎么不说话?”

    我的心情难以理喻,说什么又都显得气量太小,就摇摇头。

    宿舍区的摆摊还在如火如荼开展,三家通信公司各自为营,正在售卖宽带套餐。罗秦雨拉着黄弋去看了,过了会回头说:“你们先走吧,我们把宽带办了!”

    我们一路经过老生的宿舍楼,楼底下有情侣站着说话,男生半搂着女生,还有一个男生坐在电动车上,车上放了戴头盔的小黄鸭。等背双肩包的女生坐上去后,发动开远了。

    就我们两个同行,魏丞禹说话声音也不怎么压着了,问:“怎么了?”

    我一路爬到七楼,他跟在后面,进寝室的钥匙半天插不进锁,还是他拿过去打开的。

    进去发现走的时候忘关空调了,凉得透心。我要坐到座位上,他把我箍住抵到了门上。

    魏丞禹揉了揉我的头发,脸颊贴我的脸颊,蹭了蹭,在我耳边小声问:“怎么了?为什么闷闷不乐的啊?”

    一门之隔,外面是更高的温度、零星的关门声、脚步声、笑声。我也抱住他,像住在他怀里,无限缱绻。透过肌肤相贴的地方,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喜爱之情。好像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执着“高中同学”四个字了。

    过了几秒,魏丞禹不再贴脸颊,转而抵上我的额头,我们呼吸交错,如此亲昵。他不甚熟练地低下头含住我的嘴唇,我接收到他的试探,顺从地张开了嘴。一瞬间周围的杂音都消失了。

    他的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令人退无可退。两位不会接吻的外行相遇,唇舌冲动又笨拙,牙齿磕到一起了。我“哼”一声,他稍微松开了一点,舌尖碰了碰我的牙齿,却仍没有结束这个吻。几秒以后我听见了暧昧的水声,还是面红耳赤把他推开了。

    魏丞禹也有些缺氧,把我笼罩在阴影里,我垂目看他胸口的校徽,随着呼吸在起伏,听见他讲:“和我说说?”

    我想,他又不太聪明,肯定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莫名其妙闷闷不乐。

    不过可以对我这么有耐心的人全世界恐怕也就这么一个了,还需好好珍惜,不能恃宠而骄,无理取闹,不如日后再议。就把结暗自解开了。

    第53章 从今往后

    52

    新学期开学总是事务繁多,下午又去领新书,去事务楼注册报到敲章,晚上和新室友吃饭。

    刚认识,总要吃顿饭熟悉熟悉。我们去商业街吃了烤肉,罗秦雨打头叫了箱啤酒。为遵纪守法,本未成年人没有喝,冯玉成也因不爱喝酒,只象征性喝了点。黄弋喝的最多,喝多了不讲话,闷头帮大家烤肉,说:“吃!吃!”罗秦雨喝了两罐啤酒就醉了,但人菜瘾还大,又喝了一罐,突然把自己碗里的肉亲切地夹给我们三个:“哎,这肉挺好吃的,你们也尝尝。”

    “下次把魏丞禹也叫来!”他大着舌头说。过了会又叮嘱我:“记得让他加我战网账号……这年头能遇到玩风暴的,我太感动了……谢谢!”

    一通胡乱吃完,我架罗秦雨,冯玉成架黄弋,四个人歪歪斜斜走在柏油路上。罗秦雨突然抬起头,道:“这个啤酒味道不错啊,岑筱,你为什么不喝?”

    “我是未成年。”我答。

    “哦……未成年。你是个弟弟?”他转头,号召道,“大家!岑筱比我们小!守护未成年人,人人有责!”

    我们进了校门,临近十一点,教学楼熄灯了,路上只有零星的学生,听到他的胡言乱语都下意识往这里看了一眼。

    我有些赧然。接着,黄弋突然豪迈道:“好的,包您满意!”

    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黄弋的影子最庞大,冯玉成“呵呵呵”笑得好干涩,罗秦雨压在我身上怎么那么重。

    “有点想家了。我要看天上的星星。”罗秦雨忽然抬起头仰望星空,喊,“妈妈——”

    我被迫跟着仰起头。夜色如水,但一颗星星也没有。天空辽阔,如同祖国的疆域一样,所以四个人来自五湖四海,相隔千里——但是现在却跌跌撞撞挤在一起,缘分如此奇妙。

    第二天是周一,正式开学第一天。被喝醉的罗秦雨记挂的魏丞禹有早八,七点多发消息说早上好,还拍了早餐给我看,又说好困,风好大,发型乱了,最后嘱咐我带伞,晚上可能有雨,啰啰嗦嗦。那时候我们整个寝室都还在睡觉。

    我没有早八,八点半起床,把宿醉的罗秦雨薅起来去吃早饭上课。虽然专业是广告学,但是学校开设的课程涉及范围很广,包括新闻学、传播学、视觉传达、数媒制作,等等等。广告营销只是其中的一门课。

    这节是传播学的大课,老师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我们打卡签到坐好。没想到提前十分钟来教室,前面已经全部坐满了,唯剩下最后两排还有空位。周围都是不穿校服的学生,有的打开电脑,有的带纸笔记本。

    打铃,老师介绍自己,留联系方式和答疑时间,然后说很荣幸是大家进大学第一节 课的老师。他先笑着举了个“沉默的螺旋”的例子,又请同学站起来交流,45分钟就这么过去了。

    课间,罗秦雨翻着课本,小声问我:“我怎么找不到他讲的东西在哪啊?”他把书合上,顿了顿,大惊:“妈的这书不就是他写的吗?!”

    三节课听完,好像有所收获,好像云里雾里。本想找魏丞禹一起吃中饭,结果看了课表,才发现下一节视觉传达设计在校区最偏的机房,他又在另一头的实验楼,一东一西,相距千里。

    趁午休赶去上课,这节又变成了小课。坐在机房里,老师介绍ai,学习基本操作,头昏脑涨。上完课赶到教学楼参加班会,一个班五十个人不到,依次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一张张脸陌生但青春又自信,特长兴趣五花八门,让我有些迷茫,站起来介绍的时候甚至有点羞愧。过去十几年,我好像只会读书和吃饭。

    走出教室,掏手机,看到停留在早上的聊天记录。我翻出魏丞禹的课表,他晚上还有一节晚课,一直要上到九点。没想到就算读一个学校,各人也有各人的忙碌,真的开始上课了,见一面竟如此困难。

    一个人吃完晚饭,黄昏时分路过知行楼,看到往教学楼跑的学生,于是忽然改了主意,一路上到三楼,阶梯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人。我从后面张望,即使全都是后脑勺也很快找到目标——魏丞禹坐在第五排,正对着电脑打字,旁边没有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