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去,到他身边站定,问:“同学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本面无表情,闻声抬头,反应了半秒,蓦地露出一口白牙,迅速把他旁边的位置翻下来,好傻啊。

    我坐下,正好打铃。他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来了?我要上到晚上九点。”

    “我晚上又没有课。”我说,没好意思说想你了,只问,“过来听听,这是什么课啊?”

    “大学物理。”魏丞禹答。

    来是来了,总不能影响对象学习,就自顾自开小差。真是神奇,原本因为新环境和生活节奏,一整天下来多少有些焦虑和不适应。但是刚刚一坐到魏丞禹身边,就好像回到了舒适圈,心中变得妥帖安宁。

    老师开始放ppt,魏丞禹侧过身去翻包,然后掏出镜盒,把眼镜戴上了。我没能忍住,频频侧目看他。一开始他没发现我的窥视,戴着眼镜记笔记,侧脸专注认真,后来多了两次不慎被他发现。

    下了课,老师在屏幕上放了道题让大家趁课间思考,魏丞禹不思考,而是转过头问我:“怎么了?老看我。”

    我不动声色:“好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上课了。”趁机多看了两眼他戴眼镜的样子,毕竟这张脸也看了三年有余,平常不太聪明的样子也见了不少,难得会像此刻单纯因为样貌产生心率过速的感觉。我暗自希望此造型可以半永久。

    “是啊,只有高一的时候才是同桌。”他想了想道,“你后来都是一个人坐的啊?”

    我说是,魏丞禹还想问什么,突然不讲话了,耳朵却红得肉眼可辨。

    上课铃响了,老师拿出名单说请人回答问题,上来便是:“魏丞禹!”

    他在我旁边站起来,回答还算有理有据,竟然思考了。答完坐下,老师开始继续讲课,我想不打扰他,就拿出传播学的教材看,没想到过了会他用胳膊肘碰碰我,面部表情复杂,硬生生让我品出一种诡异的喜悦。

    我侧目,他小声问:“诶,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啊?所以新班级就不找同桌一起坐了。”

    “不告诉你。”我答。

    下课走出教学楼,果然下雨了。天已大暗,我们走出十米,背后的建筑还挣扎着灯火通明,风呼啸而过,弘毅楼和知行楼中间有两个巨型的拱门,此时形成了天然风洞。

    刚下完课的最后一批学生被吹得睁不开眼睛,东一个西一个,路一旁停靠的自行车发出一声巨响,如同多米诺骨牌连成片倒下了。

    魏丞禹的发型又被吹乱了,他半眯着眼说:“我就说今天要下雨吧!妈的这风——”他撑开伞,又合拢:“哦我草,原地起飞,不行不行,撑伞走不动路,直接走吧!”

    周围人东倒西歪砥砺前行,正要迈开步子,魏丞禹忽然把脱下的冲锋衣兜头盖脸压了过来,包好我,莫名其妙“哈哈哈”响亮地笑了两下,然后揽住我的肩膀:“好——出发!”

    一抬头就会吃雨点,我干脆把头低了下去,看地上花纹的变化,先是柏油路,过桥是石砖,接着是人行道的混凝土地砖,最后是宿舍区的水泥地。一路风雨交加,但头顶的外套如屏障隔绝了一切。

    我们在宿舍楼下降落,我把湿漉漉的冲锋衣放回他的脑袋上。

    我说:“其实我也可以淋雨。”

    “啊?”他把湿了的刘海往后撩,理所当然道,“但我不想让你淋雨啊!”

    “唉!”我叹气,把冲锋衣扯了扯,盖住两个人,然后找到他的嘴唇,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他接完吻,马后炮:“现在倒不怕别人看到了。”

    我说:“没关系,我用衣服盖住了,别人以为我们在看夜光手表。”

    魏丞禹噗嗤笑,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向后退了步,冒出一句:“谢谢。”

    他什么都不懂,就下意识回:“不用谢。”

    唉,我谢的是,其实我也可以淋雨,但你舍不得,所以要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谢谢你,茫茫众生,对我尤其好。

    周三下午没有课,我去听了学院举办的讲座,魏丞禹去打球了,吃完晚饭我们集合,一起去了车行。

    经过两天半的大学生活,我发现有一个代步工具非常重要,尤其是周二下午两节课不在一个教学楼,中间间隔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我与罗秦雨连走带跑才堪堪准时抵达了教室。晚上吃饭也仅有半个小时,在教学楼之间穿梭就用了大半,如果再格外折返食堂就不够用了,如果有晚课,晚饭只能从便利店提前买好放在包里。

    罗秦雨言:“严重影响本人生活质量。”已在今日下午购买好了自行车。

    本人也有此意,但有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尚未处理——我没骑过自行车。

    但没关系,对象声称自己会骑,且家里有一辆非常高级的变速自行车,经常骑出去溜达,经验丰富,一定把我教会。

    他替我挑了辆外形朴素的:“哎呀,你就先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了,就弄一辆简单一点的吧。”我也正有此意。

    我们一人一车,推着走到无人的空旷处,旁边是我上视觉传达设计的机房楼。周三下午和晚上全校都没有课,教学楼基本是空的,毋提此处,旁边是湖岸带,栽了柳树,草地和泥土一路延伸到素净湖。湖水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流转到何处。

    魏丞禹把自己的自行车在树下停好,过来把我的车支起来,道:“其实挺好学的,就是开始一蹬脚,然后踩踏板。哦,最好重心在座位上,不要靠手压在把手上……”

    我说:“这里好适合偷情啊。”然后搞突袭,啄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不说话,只坐上车座:“我先骑一遍,你看着。”神情宛若被非礼,被我强行品出分娇羞,因此心中浮出一种快意,人性本恶。

    我目送他脚一蹬骑起来,慢悠悠远去,在心里呼唤快回来,他就真的龙头一拧,又骑了过来。

    魏丞禹停下车,一只脚支地,评价道:“还可以,挺好骑的,龙头稍微有一点紧。你记得不要骑到前面下坡的地方,不行就按住这里的刹车。”

    我连连应下,坐上去,正准备骑,对象人却没有走,把手按在自行车后面上。

    “你为什么要按我自行车的屁股?”我问。

    他道:“这叫后座!我帮你按着,这样比较好保持平衡性。”

    我:“你不信任我!”

    他急了:“我是怕你摔着了!”

    我兀自脚一蹬,车就向前滑去,听到后面他一声“诶”,前轮一开始有些打滑,但把龙头把稳就好了。我歪歪扭扭骑了三米,之后就变得稳妥。到了临近下坡的地方,本想刹车停下,但试着拧龙头拐了弯,还算成功,十秒以后又回到了魏丞禹身边。

    我轻飘飘:“还可以吧。”

    他很有条理,先把脚撑踢下去,让车停稳,然后一手把着龙头,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我们在安静的秋风里又接吻。

    角落忽然有 “啊——喔——”的禽类叫声。我们仿佛被抓包,做贼心虚地中止。我问:“什么东西啊?”这么一想,湖旁确实有一个角落用绿色的网围了起来。

    我们走到湖边,魏丞禹握着我的手踩在落叶地上,像探险。他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向网里。我们和网那一头五彩斑斓的动物智慧地对视。

    良久。“这他妈,不是雄孔雀吗。”他难以置信道,“它为什么不睡觉?”

    我很震撼:“学校为什么要养孔雀?”

    魏丞禹半天没有回答,可能超出了他的常识范围。我们面面相觑,过了会他把手电筒关上。我问:“孔雀可以喂的吗?”

    他说:“我包里有两个小面包。”

    我说:“我说着玩的,不想违反校纪校规。”

    我们骑了车回宿舍区,我慢悠悠骑在后面,魏丞禹骑在前,路过减速带,他回头:“你可以从旁边绕过去。”

    我当然不绕,倔强地骑了过去,一边说:“减速带。”前轮碾过减速带,我一颠,“当然就是用来减速的。”后轮过去,再一颠。

    他在前面目睹一切,转过头,又一个人“哈哈哈”笑个不停,过了会说:“去体育场吧。”我们骑到体育场外把车停下,他道:“反正还有时间,跑几圈吧。”

    我说可以,问:“跑多少?”

    魏丞禹:“三公里吧。”

    我:?

    体育场很亮,约有五层楼高的大灯全都开了。红色跑道上满是夜跑的人,绿茵场上有球队在踢足球。我跟着魏丞禹跑起来,路过大灯的地方就有黑色的影子落在地上,有人边跑边外放音乐,先一首英文歌从我们身边路过,再是国语歌,还有个人听京剧。

    我发现了问题:“我们跑太慢了吧!”怎么旁边都是人在超过我们。

    “你早说!我怕你不习惯跟不上!”魏丞禹道,“那就提速。”

    身体逐渐变热,汗从额角滴下来。村上春树可以从跑步悟道,我不行,我只能脑袋空空跑下去。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开始疲惫,到第六圈的时候又振作起来。

    我们又慢慢超过很多个mp3,看到足球与飞扑的守门员擦肩而过,与白色的网相拥,有人欢呼:“好球!”操场边有人盘腿坐着,有人把腿架在高处拉韧带,还有的人在角落跳绳。

    跑了十圈以后,我们走到旁边做了简单的伸展。走出体育场,魏丞禹寻到角落的自动售卖机买矿泉水,在口袋掏硬币。我站在旁边,看漆黑的天空,看高处从体育馆漏出的白光,打在墙壁上,看到我的影子在墙上跃动。

    呼吸尚未平复,汗水如瀑,却又觉得通体舒畅,觉得自己像只气球,灵魂从未有过的清澈和丰盈,胖而美丽。我把手指交叉,做出飞鸟的样子,鸟影在白墙上迤逦前行,上下飞舞,最后落到魏丞禹身上。

    他正好顺势弯下腰,取了掉下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硬币不够,只能买一瓶了,将就下。”

    我可以后喝,更可以不喝,但他只有一瓶水,都要拧开瓶盖,让我先喝,说将就一下。

    我接过他的水,暗自下决心,虽然尚不知他为何如此喜欢我,但万事万物可能也不是一定要有个理由。或许情感就是来势汹汹,使人盲目,使人谦让,使人愿意忍痛割爱,使人要做善良的好人……从今往后,我也要更加坚强勇敢,乐观强大,这样才能礼尚往来,也保护好喜欢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八点半才回家,然后又一定想写到骑竟儿车,快马加鞭也写到了这个点,啊!!!

    明天可能会修一下遣词造句,今天先发了。久等了,爱大家!

    第54章 我有对象了

    周五的时候,我和罗秦雨下了课等到魏丞禹,三个人一起去看了传说中的百团大战。广场上摆满了摊位,盛况空前。运动类社团的成员穿着标志性的运动服,音乐社在唱流行乐,穿着cos服或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

    我手里拿着那张略显寒酸的传单,与两人分开,去寻找传说中的读书会。传单上标了摊位的编号,d字开头,广场中间的都是ab开头的摊位,我绕着场地走了一圈,终于看到角落一个摊位前,用马克笔手写“s大读书会,等你来相会!”为何如此简陋。

    摊位前只有一个女生在看,相比其他挤满人的人气社团未免有些寒酸。看守的是两个男生,都戴眼镜,看到我们这些距离摊位半径不超过三米的,仿若要靠近的,都热情呼唤:“来看看吧!今年读书会有老师会参加,很帅的老师!不再是社长分享了,很有意思的!”好苍白的说辞。

    我走过去,其中一位穿绿衣服的立刻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同志!”

    这一词语的多重含义在我身上竟都应验。我没能把手抽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他从桌上拿了张纸给我:“来,你看看,这是我们这学期主要想分享的几本书。我们社团活动很轻松的,一周只要一次……”

    另一个打断:“不用一周一次!您有空来就行!”

    他接上:“对!你看着,有兴趣的来,就行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一旁也在看书单的女生幸运地没有被握手,犹豫着说,“求贤若渴……”

    “哦。”绿衣服回答,“因为今年再招不到社员,我们社团要倒闭了。”

    我低下头开始看那张书单,都是中国的文学作品。绿衣服指了指书单上的《红楼梦》,亲切道:“《红楼梦》要分享三期,我们准备其中有一期请中文系的余宏光老师来和我们做交流。这最后五期是暂定的内容,如果到时候大家有想要讨论的其他书籍也可以更换,外国的也可以的。”

    另一位适时递上报名表:“您看看。平时没空的话不勉强参加的!”

    我想,反正说的是想去就去,就把名字和学号填了上去。

    填完表,两位学长立刻齐齐站起来欢送我,嘴里说:“同志,您慢走!”我又去看了其他摊位,动漫社尤其热闹,上次是有一个穿女仆装的学长负责宣传,这次改成了穿着角色cos服的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我不认识,就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旭洋。

    李旭洋回得很快:“卧槽!!!!!!绫波丽和渚薰!!!!![流口水]”

    自从他建群以后,基本每天群里都有人说几句,无非是关于大学的琐碎日常。李旭洋说得最多,一会说物理好难,一会说食堂的饭好难吃。我和魏丞禹还有刘凡看到就会回复一下未来的人民教师。唯有王栋基本不讲话。

    本来犹豫着要不要把群里有两个人相互搞对象的消息透露出去,但几次考虑以后还是没有说。

    想必日后一定有机会的。我这么想。

    关掉手机抬起头,看到罗秦雨在空手道社门口看人打套路,我拍拍他肩膀,他回过见是我,格外兴奋:“我加了电竞社!现在在考虑空手道,有点想学。”

    穿着道服的学姐听到我们说话,走过来,腰间系了棕色的带子,和我一样高,比罗秦雨高半个头,说:“喜欢就来!没基础也可以学的,我们一周专门有一节课安排外面道场的老师来教,一周还有两节练习课,绿带以上的同学也会负责辅导大家。”

    “……哦,那这、这个很、很好啊!”罗秦雨突然结巴了,响亮地说,“……我要报名!”